當嵇康成為一個父親

楊雷

公元262年，嵇康被押上刑場，一曲空前絕后的《廣陵散》后，一代名士，歸于塵土。

嵇康臨刑前在獄中，寫了一篇《家誡》給兒子嵇紹。洋洋千言，其語諄諄，其主旨卻是教育兒子以后不要像自己一樣性情過于狷介，不要做一個英雄，不要做一個名士，要聽長輩的勸告。甚至連去拜訪官員時，應控制好時間，不宜與之相處太久之類的細節都一一列出。言語之中，不見桀驁不馴，不見放蕩不羈，只有明哲保身的謹小慎微和看似瑣屑的苦口婆心。

這實在顛覆了我們對嵇康一直以來的印象。印象中的嵇康是放蕩不羈的名士，是離經叛道的英雄，他怎么可能說出這樣謹小慎微的話來？他怎么可以如此怯懦和卑微？

但是，這明明白白是嵇康，而且是一個作為父親的嵇康。

當一個人做了父親之后，他不再是一個視生死如草芥的漢子，也不再是一個可以灑脫地說出“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的英雄。他變得庸常而世故，甚至卑微，因為他知道人世艱辛、世道險惡。他可以不在乎世人的詆毀，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這世間的一切，卻不能不在乎兒女的未來，這就是父親。

嵇康臨死之前，沒有把自己的兒女托付給哥哥嵇喜，也沒有托付給他一向敬重的阮籍，而是托付給了那個他曾經與之絕交的山濤，并且對兒子說：“巨源在，汝不孤矣。”

不是他信不過自己的哥哥，也不是他信不過阮籍的品行，而是作為過來人的他，明白這世間的險惡。自己被害，家族也不一定能夠幸免。阮籍和他是一路人，同樣不被世俗所容，同樣前途難測。山濤雖然與自己道不同，志趣也迥異，但他相信山濤對朋友的忠貞。他明白，只有在山濤的庇佑下，兒子才能在坎坷的人世做一個平凡的人，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事實證明，嵇康的判斷是正確的。十幾年后，嵇紹在山濤的大力舉薦下，被晉武帝“發詔征之”，走上了和父親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這也許就是嵇康愿意看到的最好結果。

想起了魯迅，這個一生都在用筆戰斗的斗士，在彌留之際立下遺囑說，孩子長大，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

作為一名一生都在路上的勇士，他不希望子承父業，也許是因為他太了解一個戰士在這世間所要經受的折磨和苦痛吧。

在《故鄉》一文中，魯迅寫道：“我又不愿意他們……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愿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孩子注定會與父母漸行漸遠的，就讓當爹的為你高唱一首驪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