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要用靈魂來相愛嗎？

毛利

《Amour（愛）》是部很悲傷的法國電影，影片中有個很有意思的片段，八十多歲的妻子偏癱了，同樣一大把年紀的丈夫因為每天的護理工作，身心疲憊不堪。有一天某個年輕的鋼琴家來訪，妻子閉口不談自己的病情，要求自己的學生彈一首鋼琴曲，琴聲奔涌而出的瞬間，我一陣感動。

這兩人的靈魂好像暫時脫離了痛苦的肉體，在空中輕輕飛舞起來。他們有過這么一段稱得上美好的光陰，閑談音樂，問對方看過的書，將死之年，老得哪兒也去不了，被肉身困住，還能找到這樣的樂趣，藝術果然偉大。

有段時間微博上很流行一個話題，說現在中國的情侶、夫妻，很少有靈魂共鳴的，沒什么相同的興趣，也沒什么共同的話題，所以結婚生小孩，忙完人生大事后，雙方看彼此都是厭倦，男的忙于出門喝酒應酬打麻將，女的在家狂追綜藝電視劇。

不然還能怎么辦？

難道你能跟你老公，因為一起聽了場音樂會，回家痛快聊上好幾天，哪一段特別好，哪一段稍稍缺了那么一點情緒？或者你們都極度熱愛《紅樓夢》，每晚睡覺前分析其中一個小細節，互相啟發爭辯，然后愉快地手拉手睡覺？要不兩個人都特別熱愛話劇，每次一有新話劇上演，興致勃勃地打扮成當日最得體的觀眾，回來一路暢聊現代戲劇的起源和派別？

很多單身人士，都在踏破鐵鞋，尋找一個有趣的人。

反正現代社會，早就解決了婚前性生活問題，好啦，驕傲的你可以宣布：我又不缺錢，又不缺性生活，當然要找一個談得來的人，一個靈魂有共鳴的人，不然干嗎還要在一起，沒你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發現一般秉持這種觀點的人，恰恰自己很無聊，日常生活無非是刷刷微博、找找代購、看看綜藝，但只要約會的人談起房子車子，馬上就在心里打一個叉：你好無聊、好世俗啊。

那你想人家怎么樣，讀過一部《卡拉馬佐夫兄弟》再來跟你相親？你自己買了上下冊回去都沒翻過三頁啊。

一個無聊的人才會拼命尋找一個有趣的人，拼命找什么靈魂的共鳴，什么志同道合的感慨。

有個我很喜歡的作家叫比爾·布萊森，他有一種特殊本領，筆下人物全都栩栩如生。有本叫《偏跟山過不去》的書，講他和一個大老粗哥們一起去徒步，跟后者各種低級吐槽比起來，比爾·布萊森活像個書呆子。可是書是他寫的，是他發現了老哥們如此有趣。

說實話，就我自己而言，人生中從來沒愛上過那些風流倜儻，把文藝女青年們迷得五迷三道的男作家。一看到這些勤于說段子的男人，就一陣害怕，他的有趣也太刻意了，像后廚準備了十幾個小時的精致料理，不跟著哈哈笑兩聲，就會顯得自己很無知。

個人還是偏愛各類喜歡老實表達內心想法，有一說一的普通男性。

有一次看完某部國產文藝電影，我內心感慨頗多，覺得已經溢滿整個身體，下車庫的時候問了同去的普通男性，你覺得怎么樣？他耿直地回了一句：“我想盡快忘了它。”

頓時，我差點愛上他。啊，瞬間被電影點燃的人生悲苦，一下就被燒沒了。

這是件很有趣的事，不是嗎？

挖掘一個人的有趣，比遇到一個有趣的人，要容易多了。

（程天薦自《看天下》）

責編：小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