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杯里的國民文化

袁奉一+兔透射+海欣

近日，一篇《記住，中年危機最后的倔強，絕不拿泡著枸杞的保溫杯》，再一次勾起了大家對中年危機的調侃和恐慌。

有人說，中國消費者重新定義了保溫杯，也重新定義了中年危機。事實上，何止中老年人喜歡用保溫杯？中國是保溫杯消費大國，如果沒了保溫杯，我們可能連喝水都成問題。

保溫杯全方位地呵護我們的中國胃

近日，一篇《記住，中年危機最后的倔強，絕不拿泡著枸杞的保溫杯》，再一次勾起了大家對中年危機的調侃和恐慌，不過這一次被討論的不再是工作疲憊的90后，而是像黑豹樂隊鼓手趙明義這樣到了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實際上，多數中國中老年人的保溫杯里并無枸杞，很多甚至連茶葉也沒有，他們之所以手拿保溫杯，只是因為離不開熱開水。

馬未都說，如果一定要選一個中國人和外國人最不同的生活習慣，他就選“喝熱水”，且年紀越大越喜歡喝熱水。按馬爺的說法叫“喝熱茶”：“喝茶必須熱到入口能忍受的溫度極限，否則半溫不火的茶北京人叫‘烏禿，也說‘烏里巴禿，標準話叫‘溫吞，溫吞水是也。”

穿著白背心，端起一壺熱茶，鼓起嘴吹一陣，然后吸著杯沿，啜一口，再啜一口，滋滋有聲，咽下去后長長地“哈”出一口氣，這樣便有了一副享受生活、悠然自得的樣子，的確很有中年人的感覺。

從小開始，長輩就跟我們說要喝熱水，喝涼水則容易得蛔蟲病，這是最樸素的生活經驗。因為喝熱水的習慣跟消毒有關，由于飲用水長期以來得不到可靠的凈化，將井水、自來水加熱至沸騰，就成了中國人民最常用的一種消毒方法。

在農村，以及一些沒有電熱水設備的學校，暖水瓶仍然是每人必備的儲水壺，既可以用來泡茶，也可以把熱水留著，晚上拿來和涼水洗澡。

喝熱水的習慣，已經成了一種類似國民體質的東西，很多人只喝熱水，甚至在攝氏三四十度的夏天，也要喝點熱水把體內的寒氣逼出來。

按照中國傳統醫學的理論，水性本寒，涼水傷身。有的中醫名師甚至認為，女孩不孕可能與青春期愛吃冷飲、穿露臍低腰褲有關。而喝熱水，幾乎具有包治百病的作用。

有了保溫杯以后，吃熱的東西更方便了。熱水、熱湯、熱茶24小時保溫，在公司上班，隨時都能喝到家里的味道。此外還有保溫的燜燒壺、粥湯罐、便當盒，全方位地呵護我們的中國胃。

非熱開水不飲并不是傳統

中國雖有喝熱水的傳統，但同樣也有悠久的冷飲傳統。早在先秦，就有了為宮廷管冰的官。隨著儲冰成本降低，冷飲逐漸普及到市民階層，北宋《東京夢華錄》即記載了販賣“冰雪、涼水”的攤販。到清朝中期，單是官方冰窖的儲冰量就比宋朝翻了好幾番。

而中國傳統的飲茶，也并不都是喝熱茶。至少從宋朝起，就出現了士大夫夏季享用的“冰茶”。

北宋李若水、金國元好問、清朝的錢大昕和吳志鴻都作詩贊美過冰茶的清涼爽快。乾隆時的《帝京歲時紀勝》里還記載慈善組織普濟堂“冬施粥饘，夏施冰茶”，可見消暑的冰茶早已不是達官貴人的小眾喜好。

而中醫對“寒”的忌諱，離“非熱水不飲”的極端信仰也有著很大距離。

中醫確實忌“寒”，尤其在婦科問題上，輕易食用“性寒”食材往往意味著嚴重的后果。但實際上，中醫的這些要求只是人體脆弱時不應進食刺激性食物，各國傳統醫學都不乏這樣的內容，中醫并不特殊。

婦科問題以外，中醫的“忌口”也有涉及冷飲：吃熱東西不能喝涼水、吃肥肉不可飲涼水、醉酒時喝涼水會得手顫病、大量嘔吐后喝涼水會得消渴病……服用某些藥物時要避開涼水，某些疾病痊愈后也需要忌涼水。

但中醫從來沒有單純的批判冷飲而推崇喝熱水。古代醫案中，經常能見到對患者“喜飲涼水”的描述，除非涉及上述那些特定的禁忌，醫生一般對這種狀況都是聽之任之。

中醫甚至還有不少拿涼水治病的案例。如說患者腹痛得厲害，就先讓其喝一碗涼水，如果疼痛有緩解就屬熱病，若疼痛嚴重了就屬寒病。又如說喉氣不通，只需用冷水徐灌之。

杯底的隱喻與中老年危機

現在的保溫杯，已經成了一種時尚單品，有的品牌每年推出的保溫杯產品，供不應求，限量版更炒至高價。對年輕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拿保溫杯喝什么水，而是拿什么樣的保溫杯來搭配，順便喝水。

至于喝熱水有沒有用，自然還是有一些的。感冒發燒時，喝熱水能夠緩解鼻塞，促進排汗，而汗液蒸發后會帶走體內的熱量，從而給身體降溫，或曰“驅寒”。

但是，如果你喝的熱水像馬未都說的那樣燙得人齜牙咧嘴，就要小心熱水灼傷腸胃了，導致腸胃感染疾病。

2009年3月27日發表于《英國醫學雜志》的研究曾指出，經常喝溫度超過65攝氏度的熱茶，患食道癌的風險將會加倍，如果是70攝氏度以上的熱茶，患食道癌的奉獻高達8倍。中國食道癌治療領域的名醫、中國抗癌協會食管癌專業委員會候任主任委員于振濤，曾在接受人民網健康時報采訪時表示：“屬于中國人的腫瘤或是中國特色的腫瘤，非食管癌莫屬。”原因之一，就是我們長期喜歡吃過熱、過燙的食物。

當知識分子對一只保溫杯聊起自己的中老年危機，那是一種文化精英的視角，似乎他們的青春時代，完全與暖水壺和保溫杯的庸俗生活隔絕，生命中只有詩歌與愛情。而現實生活中真正的中老年危機，其實是這樣的：“賣保溫杯啦！這是全國限量版能量杯，每只統一售價880元，高血壓、高血脂、心臟病都能治愈，今天只賣100元。”2016年11月，湖北保康的村民紛紛掏錢，60人被騙。

如果這只100元的保溫杯里有什么隱喻，只不過是一種日常，只不過是一場生活。借黑豹樂隊《無地自容》的歌詞來說：人潮人海中 / 有你有我 / 最終都要一起養生 / 人潮人海中 / 是你是我 / 人到中年面帶笑容 / 不必過分多說 / 你自己清楚 / 你杯底到底放了些什么……（摘自《齊魯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