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灰塵戰斗

朱蕊

灰色是我喜歡的顏色。由灰色打底，搭配任何顏色都壓得住，絕不會出錯，就像大地上生長植物，任你萬紫千紅，總也由大地懷抱。就這一點來說，有人說灰色就是不動聲色，是包容大度，是一笑了之是完全有理由的。據說灰色比銀色暗淡，比紅色冷寂，穿插于黑白兩色之間，比白色深些，比黑色淺些，更有些暗抑的美，幽幽的，淡淡的，不比黑和白的純粹，卻也不似黑和白的單一，似混沌。天地初開最中間的灰，不用和白色比純潔，不用和黑色比空洞，而是有點單純，有點寂寞，有點空靈，捉摸不定的，奔跑于黑白之間，像極了人心，是常變的，善變的，卻是最像人的顏色。灰色，有時會顯出冷艷高貴，有時會陰沉冷漠，色度偏差一點點，應該會失之毫厘謬之千里。

灰塵和灰色一字之差，它甚至是灰色的，卻并不似灰色那樣可以令人遐想，灰塵的招人討厭，肯定不用我來描述，PM2.5的數值，甚至于已經能牽動起城市人的神經。

記得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與當全職太太的閨蜜有過幾次關于灰塵的討論。她對我抱怨，說自己就像一塊活動抹布，整天擦過來擦過去的，忙了一整天，先生回來并不待見，總說，你干了什么呀，你多舒服呀，我上班很辛苦的，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然后閨蜜又默默收拾先生進門時扔了一地的東西，外套掛好，零碎歸整，臭襪子拿去洗掉……日復一日。我嘲笑她與灰塵戰斗，我說你干嘛整天拿著抹布到處擦洗，真是不求上進，有時間做點什么不好，做什么都能有長進，日積月累，總能成就點什么，也省得你先生不待見你。她很委屈，說，家里到處都是灰塵，誰有心情干什么呀，就想去把灰擦掉，擦著擦著時間就沒啦。而剛剛擦洗過的地板或者家具桌面，一會會已經蒙上一層細細的灰，第二天是一層明顯的薄塵了，不是又得擦了嘛。她說，她先生住摜了她給收拾干凈的房間，哪天如果閨蜜出門，沒搞得這么干凈，他就不舒服，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看得出來閨蜜是真的困擾。我說，與灰塵戰斗，顯而易見的是你永遠沒有勝利的一天。而且，你的這份勞動，人家如果不想看見，那真是誰也看不見的了。只有一個辦法讓他看見，你試試一個月不打掃，讓你的家變成“狗窩”，然后再整理出來，有對比，然后他才能明白你這份勞動的意義。然而，閨蜜最終做不到讓自己的家變成“狗窩”，她自己先就不能忍受。

過了這么些年，我發現，原來與灰塵戰斗是人的“終極目標”，閨蜜應該算是糊涂的悟道者。日積月累的不是人的技能和成就，而是灰塵。人和灰塵的關系是敵進我退，敵強我弱，我不守城，灰塵就攻城拔寨，所以和灰塵只能打防衛拉鋸戰，灰塵一波一波進攻，我們一層一層防衛，拿起抹布、掃帚、拖把、吸塵器等等武器戰斗，把灰塵們消滅掉。但和灰塵戰斗的斗士卻沒有獎章。應該說，“斗士們”境界更加高了，她們不是為獎章而戰，她們的目標更加純粹。

據說，我們如今已進入富裕時代，物質的獲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容易。剛才我“鼠標一點”，想表示下單，突然意識到，“鼠標”也已經“過時”。現在下單只需要觸摸手機屏幕就好了，手機不離手，看著看著就心動了，這時對于物質的需求，有時不是真的對物質本身的需求，可能心理需求更大，甚至也不是心理需求，就是手滑，下單下單，買買買，過一兩天東西就送到了。可能很多時候，下完單就忘了這回事，東西送來也不急著拿回來，或者拿回來了也扔在一邊，沒用，或者忘了……一件一件，變成一堆，一堆一堆，堆積如山。又或者，我們自詡有些雅好，書，見了喜歡的，或者以為有用的就買回來，一個書柜，兩個書柜，一面墻，兩面墻……一個書房堆滿，再擴展至各處可容書身的地方，客廳飯廳臥室衛生間，甚至廚房，實在太滿了，打上了陽臺的主意，封起來，又擴大了些地盤……還有，以前收集的影碟歌碟，雖然沒啥大用，但一段生活見證，似乎值得念想，也堆積起來……最終，這些都成了灰塵的容身之地，灰塵們躲在縫縫隙隙角角落落里，和我打起了持久戰，在如此經年累月的戰斗中才悟出一個道理——這個世界最終塵歸塵土歸土，人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里，和灰塵戰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