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那山茶花開滿的山坡

梅瑜

“小美，該起床了！”

“小美，快刷牙！”

“小美，穿這雙鞋子，今天不是有體育課嗎？”

“小美，要吃蔬菜，不能光挑肉吃！”

“小美……”

小美，小美，小美！噢，我的天哪！就算我把兩個耳朵捂住，媽媽的聲音還是不停地跑進來。

為什么我的媽媽每天都有這么多要問的問題，要催的事兒，要說的話？

為什么我的媽媽總是那么匆忙？她咚咚咚地走來，咚咚咚地走去，燒飯、做菜、拖地，還要把爸爸的襯衫熨得整整齊齊。

媽媽不是女孩變的嗎？女孩不是要留著長長的頭發，穿著漂亮的蓬蓬裙，像一個公主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車上嗎？

可是我的媽媽哪里像公主？她……她……她明明像個巫婆，駕著她的掃把飛來飛去，指手畫腳，嘰里咕嚕地說上一大通。

“丁零零……”電話響了。

“小美，快去接一下電話！”媽媽正在廚房炒菜，她還能指揮我去接聽電話。

“不接！不接！就不接！”我把頭埋進被子里，故意裝作沒聽見。

沒過一會兒，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后，傳來媽媽的聲音：“喂！”

我可沒興趣偷聽她接電話。可是，媽媽的聲音漸漸輕柔起來，我的腦袋也漸漸地從被窩里鉆了出來。

奇怪，媽媽也會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嗎？

好奇心使我悄悄地打開門，我看到了正在接電話的媽媽。

“嗯，是嗎？第一朵山茶花已經開了，啊，真好啊！”媽媽的聲音柔軟得像一片云，輕盈地在房間里飄蕩。媽媽的臉上綻放著甜蜜的笑容，紅彤彤的羞澀染上她的雙頰。

媽媽在說什么？我的心里有一只土撥鼠，這里挖挖那里撓撓，著急得不知道該怎么辦。

“媽媽，有什么事嗎？”等媽媽一掛下電話，我就迫不及待地詢問她。

“沒什么事，沒什么事。”媽媽的身子輕盈地回轉，像微風中的花瓣兒那樣飄向廚房。

一定有事！一定！

我決定揭開這個秘密。為此，我天天留意媽媽的一舉一動。

可是媽媽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風風火火，急急忙忙。

我的眼睛隨著媽媽的身影來回移動，我的耳朵傾聽著媽媽的步伐。

終于，我預感到秘密就要揭曉了！

那是星期天的早晨，我還在夢周公，媽媽敲著門說：“小美，我出去了，中午不回來吃飯，你和爸爸自己解決一下吧！”

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正想鉆進被窩重新入睡。忽然，我一骨碌坐起來。

這個時刻，不是我一直盼望著的嗎？

我以十二萬分火急的速度穿好衣服，以十二萬分火急的速度刷牙洗臉，又以十二萬分火急的速度蹬上運動鞋，跑出家門。

沒想到，媽媽走路的速度真是快。我跑得氣喘吁吁，才發現她在不遠的前方。看她那匆匆忙忙的背影，肯定沒有想到，后面還跟著一條“小尾巴”。

穿過一條密密的林蔭道，走過一段長長的花香小徑，又是一截長滿蘆葦的小山路。媽媽朝著郊外走去。不愛休閑的媽媽，難道要一個人去郊游？

拐過一段彎彎的山路，穿過一叢密密的竹林，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開滿山茶花的山坡。

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啊！

那一叢雪白的，仿佛馬上要飛舞而去的云朵；那一片紅艷艷的，就像赤兔馬飛奔時飛揚的鬃毛； 還有那一大片粉紅色的，一簇簇、一叢叢，仿佛一群嫻靜的淑女，正在輕聲交談，笑語晏晏。

我差點兒忘了把自己藏起來。幸好，當我藏到大樹后面的時候，媽媽還沒有發現我。

山坡上已經來了好幾個像媽媽這樣年紀的人，她們揚手向媽媽打招呼，親昵地叫她“小麗”。

啊，我想起來了，媽媽的名字里確實有一個“麗”字。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見有人這樣叫過她。

她們像孩子一樣嘰嘰喳喳地交談，她們像孩子一樣親親密密地打鬧。

我踮著腳、側著耳朵努力地傾聽，也聽不全她們的談話。可是看得出來，她們那么開心，那么神采飛揚，她們臉上的紅暈像山茶花那般絢爛無瑕。

忽然，她們朝大樹跑過來。我趕緊縮縮身子，讓自己緊緊地貼著樹干。

“瞧，我的粉紅衣服還是很鮮艷呢！”

“年輕的時候，我最喜歡這條百褶裙啊！”

“我的蝴蝶發夾！啊，掉了一顆水鉆，太可惜了！”

…………

她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仿佛又有窸窸窣窣換上衣服的聲音，還有互相幫忙戴發夾的嬉笑——

我真想去看看她們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兒！可我不敢動，我只能把自己緊緊地貼在樹干上，我唯恐聽到媽媽大聲說：“小美，你在干什么？”

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媽媽和她的朋友們很快就回到了開滿山茶花的山坡上。我悄悄地探頭朝那邊張望，看到了她們神采飛揚的模樣。

原來，媽媽也有粉紅色的薄紗裙；原來，媽媽也喜歡戴亮閃閃的皇冠發夾；原來，媽媽穿上細細的高跟鞋那么好看；原來，媽媽的雙腿那么修長，她旋轉起來的模樣，就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聚在山坡上的那些阿姨都像媽媽那樣，穿著少女的衣服，戴著漂亮的發夾，她們還把山茶花摘下來，別在頭發上。

漸漸地，山茶花飄飛起來，山坡上泛起一層繽紛的霞。我的媽媽，還有那些阿姨們，都變成了少女的模樣。

當她們回到大樹旁，把衣服、發夾重新收回樹洞的時候，我又聽到了她們的談話：

“今天真開心啊，又做回了自己。”

“做媽媽了，就不能只想著自己了。”

“好羨慕那些可以自由自在安排時間的年輕人啊！”

“沒關系，那就等待明年山茶花再開的時候吧！”

…………

我提前溜下小山坡，趕在媽媽到家前到了家。

我的媽媽，依然把我的名字叫得震天響；我的媽媽，跑來跑去的腳步依然咚咚咚；我的媽媽，沒有長發，沒有禮服，也沒有粉嫩嫩的雙頰。

不過我知道，她只不過是把自己少女時代的衣裙、發夾，藏在了一個大大的樹洞里，等到山茶花開滿山坡的時候，她又會去重新找回自己，變得像從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