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茶道』

文 浙江省余姚中學 王晶穎 圖 一世核桃兒

爸爸的『茶道』

文 浙江省余姚中學 王晶穎 圖 一世核桃兒

我的爸爸是一名高中物理老師，愛喝茶，更愛喝他自己組合的茶，他自有一番“茶道”。每每看到品茗情景，我就會想起爸爸和他的茶道碎碎念。

爸爸當過12年的班主任，盡管是天底下最小的“主任”，但是他工作的勁頭一點都不比任何職位小。

班級里的大小事情，他沒有一樣不放在心上。那時，經常看到他回家后，帶著一臉倦容，一邊說著班級里的事，一邊從茶葉罐里拿出茶葉，再從盒子里拈兩片薄荷葉放入瓷杯，緩緩沖入開水，蓋上杯蓋，然后坐進沙發里，攏杯、提蓋、吹氣、嘬飲、瞇眼，輕噓一口氣。據他說這茶能疏風清熱，提振精神，消除疲勞。

班主任的工作非常瑣碎，沒有一股子認真勁兒，干不了這個活兒。班里總會有那么幾個刺頭學生，擾亂自習紀律，或者折騰點影響班級的事，他除了苦口婆心，還多措并舉，特別是尋找他們的閃光點，多鼓勵，多表揚，激發他們的好勝心。每次處理完那些棘手的事情，他會泡一杯苦丁茶，看著苦丁茶葉緩緩展開，喝一口微皺下眉，告訴我這茶能降火去火。

后來他當了教研組長，又是競賽輔導又是評這評那，晚上還要做物理競賽題，困意襲來，他就泡一杯家鄉的“瀑布仙茗”綠茶，加點茉莉，自言自語道：“提提神。”因為接下來他可能還得趕寫組里的評比材料或匯報總結。四年組長當下來，爸爸帶領的組被評為市星級教研組，他也被評為市優秀教研組長。那段時間回到家，他總會先燒水涮壺凈杯，然后樂呵呵地拿出珍藏的大紅袍，輕輕捏一撮茶葉放進壺中，慢慢地倒入沸水，手腕輕旋抹去浮沫，壓上壺蓋，待茶葉在壺中慢慢舒展。幾十秒后出茶如虹，湯色橙黃明亮，葉片紅綠相間，而后斟入小杯。幾句話的工夫，一套連貫的動作收于面前一杯香氣馥郁的茶，似有蘭花香，香高而持久。他坐在藤椅上，呷一口，愜意地說：“這茶啊，有典故的。”

有時課上多了，喉嚨痛了，慢性咽炎加重了，他會網購一些冬凌草，加點家里種的金銀花或者胖大海、羅漢果之類的，喝上幾天就緩解了。

再后來他擔任了行政工作，從事教學科學研究，做課題，寫論文，忙得不可開交。有時在電腦前待久了，用眼過度，眼睛干澀，他會在綠茶中加些野菊花和決明子，說這樣能清肝退火、明目保健，并建議我學習時眼睛疲勞了也可以喝一些，還叮囑我加些枸杞子，同時叨嘮著一大堆我聽不太明白的詞，什么枸杞子含豐富的β-胡蘿卜素，可在人體內轉化成維生素A，而維生素A可生成視黃醇，從而提高視力，等等。

高考放榜后，爸爸常常泡一壺黃山毛峰茶，隨心情加一些別的什么，等待學生一批批錄取的消息。他一手端著茶，一手接著電話，不停地說著：“不錯不錯，恭喜！繼續努力！”完了喝一大口茶，嘴角眼角都是笑紋。

教師這工作，很快樂，也很辛苦。前段時間體檢時爸爸查出血壓偏高了，我看他喝的茶又有了變化，組合里多了蓮子心和菊花。

配方喝茶成為爸爸生活的一部分，工作之余，飯后閑暇，都是爸爸為自己制造愜意品茗氛圍的時候。茶具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心愛之物，不算貴重卻精致至極。爸爸喝茶總能闡釋出他獨有的道理，那些有著他專屬風格的茶，似乎能隨時隨地表達出他不一樣的情緒。平日里，他就這樣自斟自飲，優哉游哉。我問他：“你怎么會組合這些茶？”他不語，只是拿起一泡茶，提壺斂神，身正頭正心正，安于泡茶的此刻，每一個動作好像從心內自然流到指尖，又從手上到器上。茶壺壁上書寫著草書“可以沁心”四個字，如此一泡茶，想必是清澈和透明的。

一系列動作完畢，他告訴我：“一泡茶，可觀心！”這品茗的情景讓我慢慢意識到，是結緣茶道，讓爸爸歸于寧靜，這是一位中學老師苦樂人生的慰藉之道。

那一杯杯清茶里，詮釋了我們整個人生。飲茶不過拿起、放下兩個簡單的動作，過于執念于色、香、味、形，則難免舉放失宜。對人生的得失、寵辱、進退、甘苦，更應拿得起、放得下，很多事不能糾結于心、一味執著。

以前我并不喜歡喝茶。也許與年齡有關，我只嘗到了茶的澀與苦，卻未真正品味到茶的醇與香。但在爸爸的茶道碎碎念中，我心中的浮躁、憤懣與無奈，似乎被他的一杯杯茶水沖凈，心情明朗、純粹和安靜起來。

漸漸地，我也喜歡上了喝茶，每當學習緊張之時，凝神靜氣泡一壺茶，輕輕啜，慢慢品，放空心靈，在一片氤氳的茶香中，放松身心。

那一刻我不由感嘆，無論走多遠，爸爸的茶道已被我揣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