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頂紅

呂嘯天

六名錦衣衛帶著我從京城來到晉江靈源山靈源寺，那是明洪武四年的初冬時節，山上許多樹木的葉子被猛烈的西北風刮了下來，地上鋪滿了一片片枯黃的落葉，顯得一片肅殺。

錦衣衛副鎮撫使肖元岳把我交給了靈源寺住持靈源大師，說道：“皇上有密旨，令藏在寺中之人將此物服下，他若不肯服，那你就自己服下。”

我被裝在一個瓷瓶里，我的名字叫鶴頂紅，無味無形化于酒中水中就能見血封喉殺人如草芥，我是宮中最古老的劇毒之物。江湖劍客后宮權貴聽到我的名字莫不變色。然而，令肖元岳感到意外的是，靈源大師把我拿在手里卻一臉平靜道：“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屠刀已放下，又何必再執著？鎮撫大人請回復當今圣上，老衲一定會安排好此事。”

錦衣衛離去之后，靈源寺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靜之中。只有一人仍在后山的靈巖洞里面壁，他就是將要被我毒死的人。這位僧人名叫張定邊，鄂州沔陽人氏，出身漁家的他自幼習武，生得身材魁梧。年長又習兵法，排兵布陣天文地理樣樣精通。時值元朝末年的動蕩時局，他追隨漢軍首領陳友諒，文才武略的張定邊率兵轉戰荊楚，征伐兩江邊陲重鎮攻無不克，成為漢軍的第一猛將。只是與朱元璋在鄱陽湖決戰中功敗垂成，于是遁入空門，來到靈源山靈源寺削發為僧，號沐講禪師。

佛門與塵世也只是一步之遙。已無心朝政的驍將張定邊，依然是朱元璋的一塊心病。他要用我這劑有劇毒的毒藥來除去這塊心病。

大雄寶殿里，靈源大師與眾弟子圍坐一起商議如何化解這場危機。

弟子了明道：“師父，當今之計，只有讓沐講師兄速速離開這里。”

另一位弟子了真卻道：“皇上已下密旨，要師父了決……了決沐講師兄的性命，若是把他放走，師父自然脫不了干系。皇上一怒之下會不會把整個寺廟夷為平地？”

靈源大師一臉肅然道：“度己度人度世，乃我佛門中人的使命。古剎之中，豈有用毒藥殺人之理？老衲斷然不會讓沐講把鶴頂紅服下。”

靈源大師說到這里，令人端來了一杯清水，把我從他的僧袍里取出，從瓶中倒了一滴到水里，片刻杯里的清水就變得血紅。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齊聲道：“師父，您這是為何？”

“割肉喂虎，為求半偈，舍身求法，我佛慈悲。”靈源大師長嘆一聲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己，寂滅為樂。老衲不服鶴頂紅，誰來服？”

眾弟子聞言，一時痛哭失聲，跪在地上對靈源大師道：“師父，請愛護法身。若無法躲避錦衣衛，咱們就與沐講師兄一起棄寺而去，找一個秘密之處藏身。”

靈源大師宣一聲佛號道：“如此一來，古剎數百年基業將毀于一旦。老衲服了這杯鶴頂紅，權當消業。”言罷端起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我把這座古剎帶進了無盡的悲傷之中。大雄寶殿的哭聲把正在靈巖洞里面壁的沐講禪師召了回來。

沐講禪師問明緣由之后，也從瓷瓶里倒了一滴鶴頂紅，用清水化了服下道：“師父相救之恩，沐講無法回報，只有追隨大師而去。”

我讓一位高僧與一位名將有了人生不同尋常的歸宿，而這樣的歸宿令人肝膽寸斷。這兩位佛門中人舍生取義的壯舉令我感到一些安慰。

肖元岳回到朝中，洪武皇帝問道：“靈源大師與沐講禪師兩人誰會服下朕賜予的鶴頂紅？”

肖元岳想了片刻答道：“微臣猜不出。我想像張定邊這樣的出家人，見圣上要殺他一定會逃得遠遠的。”

朱元璋搖了搖頭說：“兩人都會搶著服下鶴頂紅。”

靈源大師與沐講禪師服下了我，但兩人都沒有死，這樣的結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有朱元璋知道這樣的結局，因為他令錦衣衛帶到靈源寺的鶴頂紅是假的。他要用這樣的方式讓沐講禪師領教他生殺予奪無所不能的權力，起到震懾作用，使大亂初定的明朝政局不再生變數。

劫后余生，靈源寺眾僧人暗暗慶幸，只有靈源大師與沐講禪師無悲無喜，一如平常。靈源大師把裝著我的瓷瓶放進了后山的一間密室中，從此不再提及這場劫難。

許多年過去了，密室長滿了青苔。一段往事就這樣被塵封在歷史的煙云中。

（摘自《小小說選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