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零
北京大學
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
李 零
北京大學

上圖:2017年6月12日,李零在浙江大學演講(攝影:任超)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該說點什么好?
首先,我想感謝我的父母。謝天謝地,他們死里逃生,全都活到了90多歲,如果他們走得早,也就沒有我。我的三個小哥哥都死在戰爭的年代中。
其次,今年是我從事學術研究40年,我應該感謝很多人,我的老師、我的同學、我的學生和我經常請教的朋友,特別是遠道前來的各位,沒有你們的鼓勵和幫助,同樣沒有我。
我還記得,我60歲那天,羅泰送我一首詩:
讓我今天鼓勵你
隨時像小孩
希望在你的眼睛里
將來也能看到童心
我一直說,我是上個世紀的人,我把心留在了那里。今天,我還能在這里講話,只不過因為我多活了17年。所以我有一種算法,羅泰寫詩那一年我才8歲,2000年以前是上一輩子的事。
我很懷念我的上一輩子。我經常在夢里,回到我從前住過的地方,我還是個小孩兒,爸爸媽媽都在。
我是兩歲開始記事。10歲以前住城里,上學在白米斜街,張之洞的花園。那個花園很漂亮,但很憋屈,我常攀著后院的墻頭,東張西望,看什剎海,岸邊有算命的攤子,耍猴的班子。1958年,我家搬到西郊,不再住校,到處是荒草和墳冢,好像放虎歸山,終于被解放。我喜歡讀書,但不喜歡上學,更不喜歡住校。
20歲,我在內蒙插隊,兩年后回老家。等我回到北京,已經27歲。我沒上大學,但在鄉下讀了不少書,讀書是為了消愁解悶,治病療傷,療我心中的傷。魯迅有一首詩:“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我說,這是讀書的最高境界。
我在鄉下讀書,琢磨過《孫子兵法》。1977年,我是憑一篇小文章,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找到工作,這篇文章是研究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我跟學術結緣是靠銀雀山漢簡。那時的考古所,所長是夏鼐。
1977—1983年,我在考古所,前后共七年,三年讀書,四年干活。讀書,是跟張政烺先生讀,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考古系學殷周銅器,目的是為《殷周金文集成》做資料準備。我這七年,跑過很多博物館,大部分時間花在拓銅器、對拓片上,活都白干了。我在寶雞西高泉挖秦墓,在長安張家坡挖西周遺址,也都白干了。我請人刻過一方印,印文是“小字白勞”。我的名字是這個意思。但我的考古知識、古器物知識和古文字知識,全是在這一段打下基礎。

李零著《楚帛書研究(十一種)》書影
過去,《文史》《文物》《考古》《考古學報》門檻很高,我當學生的三年里,居然在這四本雜志上全都發了文章。很多老師,如俞偉超、王世民、李學勤、裘錫圭,他們幫我改過文章,推薦過文章,讓我終生難忘。1980年,我還寫了《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由張政烺先生推薦,五年后在中華書局出版。當時,所里給我定的題目是楚國銅器研究。我寫得太長,圖太多,所里不給印,讓我刪掉一半,只拿一半答辯。我的論文,好長時間,一直發不出來,干等別人做菜,發出來的一部分也印得很差。多虧羅泰把我的少作翻成英文,后來發表在德國的考古雜志上。我寫子彈庫帛書,本來只是研究楚文字的副產品,屬于練手。我萬萬沒有想到,后來會反復研究它,被它誘惑,幾次跑到美國,甚至引發了我對中國方術的研究,一發而不可收。
我進考古所是夏先生點頭,離開考古所也是夏先生點頭。
1983—1984年,離開考古所,我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業經濟所干過一小段。調我去這個所的人是插隊時的朋友,投身農村改革的年輕志士,我目睹了這一事件的前前后后,不是參與者,只是旁觀者,中國土地制度史和西周金文中的土地制度才是我的研究重點。我在考古所時,上一屆的六個研究生,一半沒有通過。黃其煦的論文被槍斃,理由是“農業考古不算考古”。說實話,我是在農經所才關注農業考古和農史研究,過程考古學也是這一陣兒才有所了解。那時,我是個學術難民,無家可歸。
1985年,我沒想到,裘錫圭先生會寫信給我,調我到北京大學中文系。他想調三個人到北大,只有我一個去了。我到北大那一天,正好是俞偉超老師離開北大的同一天。我在北大任教,已經32年。這段時間,占了我學術生涯的大部分。
我嘴笨,不喜歡教書,不喜歡演講,更不喜歡辯論。我從未當選過優秀教師,也從未給學校編過任何教材。但我的書,十之八九都來自課堂。它逼我說話,逼我思考,逼我把思考過的東西一次次提煉,把這些提煉過的東西變成明白易懂的文字。我更喜歡寫字,寫字比較從容。電腦的好處是可以反復修改。我說我是“老改犯”。
如今的學校,老師和老板已分不清,什么都是項目,什么都是表演,評這評那,什么都是錢。有人會撒錢,有人會花錢,撒向人間都是怨。我在北大參加過幾個大項目,感覺非常糟糕。等我退出大項目,已經年紀一大把。時間一年年過去,感到生命被洗劫。我吝惜的不是錢,而是時間。我無余命可換錢。
我到北大,本職工作是古文字和古文獻。現在,研究甲骨、金文,遠不如簡帛熱鬧。我研究過銀雀山漢簡、包山楚簡、郭店楚簡、上博楚簡、清華楚簡、北大秦簡和北大漢簡,研究過子彈庫帛書、馬王堆帛書,寫過不少文章和書,《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是我對這類研究的總結。研究簡帛,我覺得,收獲最大,不是文字,而是思想。說實話,我對中國兵法的研究,對中國方術的研究,很多都得益于簡帛。我一向認為,兵書和方術,不僅是技術,也是思想。不研究這些,思想就架空了。蘇榮譽知道,我跟軍事院校、科技史界和醫史界都有點兒來往。他們研究的是精華,我研究的是糟粕。

李零在伊朗帕薩爾加德
1990年代,因為探親,經常去美國,無意中結識了很多漢學界的朋友。我在美國發過幾篇文章,鮑則岳、蘇芳淑、羅泰、馬克夢、夏德安翻譯過我的文章。英文我外行,我相信他們都翻譯得很好。
法國漢學家喜歡住北京,來往更方便,來往更隨便,我參加過法國遠東學院的活動,參加過《法國漢學》的編輯工作,還到法國講過課。呂敏、馬克、杜德蘭都是我的老朋友,我從他們學到很多東西。
日本去得不多。去年,應池田知久教授邀請,我在日本東方學會做演講,講春秋戰國之際的“數術革命”,這是我和馬克、夏德安經常討論的問題。他們正在翻譯我對子彈庫帛書的介紹。東方學會把我的講話稿翻成日文和英文。日文已經出版,英文馬上就會出來。大家都已認識到,數術、方技很重要。
研究楚帛書,前前后后、反反復復,多少年,多少遍。我的《子彈庫帛書》是個復原性的報告,涉及的是湖南考古的史前史。這本書在出版社已經七年,本來我想把這部書帶到會上,再次落空,希望月內能夠問世。蘇芳淑、夏德安、馬克、羅泰,還有很多人,他們給我的幫助太大。羅泰已經把此書上卷翻成英文。
現在,我在大學教古文獻,但從未在大學學過古文獻。我從一開始就是從出土文獻研究古文獻。傳世文獻和傳世文物一樣,要靠考古來激活。我寫《吳孫子發微》,目的是探討古代文本研究的范式。我把出土文獻(簡帛本、敦煌本)叫一級文本,古書引文叫二級文本(包括古書引文中的佚文),宋以來的古書叫三級文本。我認為,文本一條龍,傳統研究,只管龍尾巴,不行,龍頭龍身更重要。校書,關鍵是往上校,而不是往下校。研究文本,我不但用考古材料,而且用考古方法。這些年,我寫過《兵以詐立》《喪家狗》《蘭臺萬卷》《我們的經典》。《我們的經典》包括四本書,《論語》《老子》《孫子》《周易》各一本,這不僅是文獻導讀,也是我的中國思想史。

李零著《入山與出塞》書影
研究中國傳統,我有我的立場。說實話,我寫《論語》,那是我的抵抗,抵抗如今的尊孔復古之風。我想證明一下,什么叫“傳統文化”,中國的古書應該怎么讀。
有人說,我是個民族主義者,對西方持排斥態度,可是我很重視西方同行的研究呀。我在北大開過漢學課。世紀之交,我還向中國讀者介紹過“學術科索沃”。如今時興“國際接軌”,很多“接軌”是“抓壯丁”。我有很多漢學家朋友。我是拿他們當朋友,而不是當“外賓”,更不是當“壯丁”。我不會給他們拍馬屁。在我看來,拍馬屁是另一種歧視。
考古是我的本行。離開考古所,不做田野,不能算考古學家,但我始終是考古學的忠實讀者。考古,發掘—記錄—寫報告,僅僅是開始,而不是結束,后面還有閱讀和闡釋。古人說“無恒產者無恒心”,我是學術無產者,當然沒有恒心。孫悟空說“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愛聽的是這句話。我對任何一行的“老王賣瓜”都缺乏敬意。我才不稀罕什么家不家。我最喜歡的頭銜是“讀者”和“行者”。

李零著《萬變》書影

小時候,我想當畫家,沒當成。我沒想到,世上還有用考古講藝術的一門學問,可以圓我的夢。2003年,蘇芳淑教授請我到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當客座教授,我寫了一本講復古藝術的小書——《鑠古鑄今》。2004年,《入山與出塞》是另一主題,一是山川祭祀,二是外來影響。2000年,何莫邪安排我去奧斯陸,我和羅泰一個辦公室。我寫有翼神獸,就是在那里寫的。研究考古藝術史,我的最新著作是《萬變》。封面有條魚,象征“游于藝”,李猛的設計,我很滿意。孔子講了,“藝”這個東西一定要“游”。曾誠知道,我還經常摻乎封面設計。

李零在七十歲生日會上
小說史,我也有興趣。我跟馬克夢經常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我寫《兩次大一統》,給中國小說的“六大經典”寫過一點讀后感。《角帽考》就是利用小說。顧青說,他可以跟我研究這個題目,但年歲不饒人,我想我是做不成了。
近年,書還在讀,路還在走,藝還在游。我兩次跑伊朗,買了一些講伊朗考古的書。我想,他生未卜此生休,外國的學問,這輩子是做不成了,但書總可以讀吧。我正在寫《波斯筆記》。
假如還有一個十年,我有一個愿望,寫本《絕筆春秋》。我許過三個愿,《絕地天通》《禮壞樂崩》《兵不厭詐》,現在寫不動了,只好壓縮一下。中國,國家大一統,宗教多元化,僧侶沒有地位,武士沒有地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人來自鄉下。我想把這個歷史總結一下,講一下中國的Good Year。Good Year是美國生產的輪胎,中國叫“固特異”。

最后,我還想寫點回憶,叫《我的天地君親師》,講講我見過的世界見過的人。我還想研究一下我爸爸,叫《古典共產黨》。這是我心中的現代史。
上面講了這么多,其實只是表達兩個字:感謝。感謝給我生命,讓我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的人。
人,活著就會思考。
書是筆記,行是日記,這些都是草稿。
我是1948年生,屬老鼠的,上有老鷹下有貓,什么都怕。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2017年6月12日
李零在生日會上的致謝辭
責任編輯/崔金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