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人怎樣養育孩子

金之楊

在瑞典生育，絕對是一次獨特的人生經歷。

搬到瑞典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32歲當媽，按照國內標準，無論如何都是一腳邁進了高齡產婦的門檻，但接診的產科醫生卻跟我說，在瑞典，頭胎的平均年齡在34歲左右，你這根本算不上高齡產婦。我接著問，有沒有什么孕期補品可以服用，自費也沒關系，那位有四個兒子的醫生溫柔地回答，第一次當媽媽難免緊張焦慮，但在孕早期首要關注的是孕婦本人的心情，早孕反應嚴重的孕婦甚至可以單一飲食，不要為了保胎吃了吐吐了吃，這個時期的胎兒發育，完全可以依賴一個健康的孕婦自身的營養，所以保持自己心境平和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跑步讓你愉快，那就去跑；想騎自行車的話就接著騎；平時愛喝咖啡，每天一杯就好……

瑞典醫生的這番話，其實透露出這樣的信息：不少女性自從發現懷孕開始，一邊小心翼翼地審視身邊的一切包括自己，生怕傷害到這個小生命；一邊無所畏懼到只要對孩子有益處的，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做。這種忘我的狀態，若是受到外人的稍加贊頌，很容易就奮不顧身且甘之如飴。但作為一位母親，首先是個獨立的人，其次才是個“容器”，不要只擔心孩子，忘了你自己——不是孩子不重要，而是你要相信自己有做一個好母親的能力。

整個孕期，瑞典社會的態度所給予的安全感，讓我感到很踏實。預產期當天，我還拿著待產包跑去看世界杯——可當天一點動靜也沒有，結果全家都開始跟著焦慮——主要因為當時馬上就到仲夏節，在瑞典，那是個跟圣誕節有著同等地位的大節日，人人出門度假，各處醫院也會人手短缺。

5天后，兒子出生，醫生告訴我，當天全斯科納省的產科都沒有空床（據說，在瑞典北部人煙稀少的地區，還會給產婦看如何在車里生產的科普片），至今想想還有點后怕。

6天鑒于瑞典是個這么特殊的國家，我想在這里分享一些在瑞典養娃的獨特細節。

【超長的“育兒假”】

北歐國家的孩子出生后，一般都會收到一個“寶寶盒”，里面囊括各種新生兒的必需品及打折券，基本市面上的常見品牌都有，算是個“樣品大集合”，可以讓父母們逐一嘗試后選擇回購產品，非常實用。

瑞典是全球性別差距最小的國家，在育兒方面從不強調只是媽媽的責任。瑞典沒有所謂的“產假”，而是父母共同享有480天、約16個月的超長“育兒假”，這其中有90天是專屬于爸爸的，用于鼓勵父親去照顧孩子。（從1995年開始，瑞典政府就開始引入“爸爸配額”，即政府分配給奶爸們30天的產假；2002年，爸爸配額”由30天增加到60天；2016年，又增加到了90天。）有了父親的產假，育兒當然就可以“爸媽搭配，養娃不累”。

這么長時間的休息，父母不可能整天在家里對著寶寶，除了逛街、看電影，還可以去開放式幼兒園打發時間。開放式幼兒園大多由政府設立，它有兩大好處，一是完全免費，二是不用注冊，來去自由，一般是一所小房子甚至是一套公寓。里面設施齊全，有適合1到5歲小朋友玩的玩具，有尿布臺、微波爐，可以加熱寶寶食物，大人也可以帶著午飯去那里吃。家長們可以帶著寶寶參與各種親子活動，當然也少不了瑞典人最愛的茶歇，不論對于大人還是孩子來說，都是很好的社交活動。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很多奶爸帶著自己的寶寶，聽媽媽們傾訴苦惱，分享喜悅，也一并參與討論。有位爸爸和我說，因為聽到了很多男性無法體會的痛苦和困擾，他更加理解和包容妻子，也更愿意分享養育的工作，因此父子關系更加親密。

【無性別教育】

男女平等，是瑞典價值觀的基石之一，這種滲透式教育從孩提時代就開始了。

在瑞典，孩子滿周歲后就可以上幼兒園，在普通人的概念中，幼兒園里洋娃娃、積木或是卡車等玩具通常會被分好類，女孩會自動扎堆在洋娃娃周圍，男孩會簇擁在卡車周圍，但在瑞典的幼兒園里，洋娃娃和汽車、積木等都是混雜在一起的，你看不到非常明顯的以性別區分的玩具擺放。男孩們玩過家家做飯，甚至穿著角色扮演的裙子和頭戴小皇冠都很正常，沒有人包括家長會質疑；女孩們玩機械恐龍，戶外活動時爬高上樹，弄得滿身泥巴，大家只會贊美她勇敢。而在學校的海報墻上，卡車會用珠寶鑲嵌，一個模擬機器人穿著一條芭蕾舞短裙，海報上洗碗的不是男芭比或者女芭比，而是一個骨架。幼兒園的負責人說，他們的教學目的，就是要讓孩子們明白：不管男孩兒、女孩兒，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甚至一度，幼兒園被要求性別模糊化，人稱上不要用han（他）和hon（她），一律用hen，就是為了避免單用han或hon而可能引起的性別歧視；瑞典人還創造了其它幾個中性詞匯，比如瑞典語中的“媽媽”和“爸爸”分別為mammor”和“pappor”，后來一律用“mappor”和“pammor”代替。在教室擺放的讀物中，少有《灰姑娘》或《白雪公主》這樣刻畫了鮮明女性或男性形象的經典童話，因為里面充斥著對男性和女性的定式思維，孩子們聽到的故事，更多與單親家庭、領養兒童等有關。

我們給兒子起名momo（墨墨），谷歌顯示墨墨的同名名人是老肯尼迪在頒布禁酒令時的好搭檔——一個意大利黑手黨老大，結果很多瑞典人竟以為這是以一個德國童話里的女孩兒命名的，還有幾個會日語的瑞典人將名字理解成了“桃紅色”……經我一番解釋后，大家才覺得：這是個非常能體現瑞典精神的名字——這還真是個特別的巧合。

“無性別教育”以及“性別中立化”運動雖在民眾中引起了一些爭議，但由于瑞典社會強調男女平等，并具有相對寬容自律的氛圍，所以進行“無性別教育”的幼兒園依然非常普及。如今，男女平等的觀念可以說貫穿了瑞典社會各個層面。孩子很小就培養起民主意識、平等意識，不但男女要平等，大人和小孩兒也要平等。盡管有人認為瑞典的性別平等已走向極端化，但瑞典政府明確指出，其性別平等政策就是要讓女人和男人在社會各個層面分享權利和影響，以創造一個更加公平、更加民主的社會。

【“對虐待兒童零容忍”】

早在1979年，瑞典就已率先立法禁止對兒童施行任何類型的體罰行為，“對虐待兒童零容忍”，任何形式上的體罰——哪怕是象征性的，像扇耳光、打屁股、罰跪或是揪耳朵，都不允許，一旦接到體罰孩子的指控，必須由警察、心理學家和檢察官介入調查，孩子會被社工帶走，而父母則會被剝奪撫養權甚至入獄，還可能面臨高達1000美元的罰款。而作為老師和醫生這種經常接觸兒童的從業者，一旦發現孩子身上有不明瘀青或者懷疑孩子被體罰，均有義務上報。endprint

很多亞洲嬰兒會有一些類似瘀青的“蒙古斑”（一種良性的先天胎記），我家墨墨后背就有，例行體檢時被醫生懷疑我虐待他，因為一直照看他的老護士了解情況，跟醫生解釋后才沒有鬧出烏龍。

墨墨滿一周歲時，按規定可以上幼兒園了。填好孩子的基本信息后，還有個“許可聲明”需要監護人簽字，是關于是否允許孩子的正臉出現在學校的宣傳材料。文件都已填妥，但還沒完成上幼兒園的手續。在瑞典，小孩進幼兒園的第一步首先是家訪，負責照看墨墨的老師會到我們家里來，在墨墨熟悉的環境下先認識他并且相處幾個小時。接下來由一方家長領著小孩每天上幼兒園和其他小朋友認識，時長逐日遞增，其間家長可以去休息室暫時“消失”一段時間，觀察孩子是否適應，如果一旦哭鬧，家長可以重新回來進行安撫。這一階段一般時長兩周。前兩個階段都順利通過后，才到最后一步：家長可以送完孩子后離開，孩子開始真正獨立的幼兒園生活。

瑞典的幼兒園，很多都是混齡的。墨墨所在的幼兒園就是平時1到4歲的孩子在一起，滿5歲的孩子有單獨的活動室做些大孩子的游戲，但戶外活動時，所有的孩子都會在一起玩。我曾經懷疑過這樣的分班制度，更小的孩子會不會被照顧不周，去了之后才知道，兩歲以下的小不點們都有專門的老師一直跟著，活動區域也會和大孩子們分開。大家一起穿衣出門的時候，大孩子可以幫忙小小孩們穿鞋、穿衣、戴帽等。墨墨還是小小孩時，一個叫薩納的小姐姐就總是幫助他。幾個月前，看到幼兒園里貼出墨墨已經可以幫助比他更小的孩子穿衣服的照片，頓時有說不出的感動。

【崇尚自然】

瑞典是一個對自然保護相當重視的國家，隨處可見郁郁蔥蔥的樹林和野花爛漫的草地，悠閑奔跑和嬉戲的野兔、松鼠、麋鹿等動物，所有這些都成為了瑞典博大的教育資源寶庫。瑞典的幼兒園一般都建在社區環境最為優美之處，或靠近樹林或草地，或依傍湖泊或農場，有著充裕舒適的活動場所。

瑞典幼兒教育的一大特點是崇尚自然，只要天氣允許，孩子們就在室外活動，老師經常帶他們去附近的森林郊游，同時還注意培養孩子的獨立生活能力和動手能力，并鼓勵不同年齡段的孩子一起玩耍，以便互相啟迪。冷牛奶（學校冰箱規定+2度）、完全脫水的硬面包、生蔬果、奶酪片、魚子醬……這些是典型的瑞典學校的戶外野餐。因為瑞典森林覆蓋率很高，莓子漿果和蘑菇到處都是，所以無形中也要求家長和老師要有一定的辨別常識，能分辨出哪些野生食物能吃，哪些有毒，畢竟“熊孩子們”的好奇心可是難以想象的旺盛。

北歐人信奉“沒有壞天氣，只有不合適的衣服”，不論刮風下雨或是雪花飄飄，孩子們的戶外活動可不會停——當然每天會根據天氣調整時間長短。上幼兒園后，每個家長都要給孩子準備幾件干凈的換洗衣褲襪子：夏天是雨衣、雨褲、雨靴，冬天是連體滑雪服和雪靴，這些都是基本的標配。

因為高緯度的關系，瑞典的夏天雖然晚上10點才開始天黑，而一旦冬天來臨，就要面對下午3點就開始天黑的“慘狀”，所以瑞典孩子們穿在最外面的衣服，都有防雨涂層和熒光條。在很多幼兒園，家長可以選擇讓孩子在室外午睡，老師會為每位孩子發放一個睡袋；把小孩子包裹嚴實，讓他們在零下10度的天氣里躺在雪地里的嬰兒車中午睡，是瑞典人眼中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們的解釋是：這樣孩子睡得更好，寒冷新鮮的空氣對于孩子的免疫系統是有益的。

真正風里來、雨里去，對于孩子的抵抗力來說是個大挑戰，墨墨入園第一年，我基本都處在幼兒園一個電話“你家娃發燒/嘔吐/拉肚子/眼睛發炎等等”，就要放下手頭工作去接他回家的待命狀態。

【從小培養孩子的動手能力】

北歐國家的人英語都很好，芬蘭因為地緣關系學校里還教俄語，加上混血家庭和移民因素，具備多語種能力的孩子很多。

瑞典學校里可以申請母語課程，母語中心的老師大概每周一次來孩子所在的學校上課，所以除非是特別稀有的小語種，一般的語言都能覆蓋。我認識的多語家庭，都會和孩子堅持說母語。有的時候父母雙方母語還不同。比如我的好朋友一家，爸爸說西語，媽媽說德語，互相之間說英語。女兒去瑞典語幼兒園，本來他們以為女兒不會說英語，因為從沒聽她說過，結果幾天前，孩子媽媽特別驚喜地和我說：我們兩家孩子玩耍時，竟然聽見既有英語也有瑞典語——四門語言交替使用，不費吹灰之力。

與此同時，這里的孩子們從小就要學木工、縫紉、做飯……一般是以手工美術課的形式進行。我剛學會用手指而不是毛衣針織圍巾，就是我的一個二年級的學生（男孩子）教我的，而我去朋友家做客吃的杯狀蛋糕，就是他家（12歲和6歲）的兩個女兒烤的。

到過“宜家家居”的人，都會為瑞典家具精巧的構思、精良的制作所嘆服，到瑞典的學校看看兒童們的木工課，就不難理解個中緣由了。在瑞典，幾乎家家都有一套三歲以上孩子玩的工具箱，里面各種木質的小扳手、小錘子、小鋸子應有盡有。小學生一入學，木工課就成為必修課。學校有專門的制作教室和木工老師，各種工具一應俱全，各種板材碼放整齊。學生們在老師的指導下，專心致志地使用著小木鋸、小木刨甚至電動工具，制作的成果主要是牽線木偶、小木馬、木筆筒等。

瑞典奉行的不是精英文化，而是著重孩子的身心健康培養。如果問瑞典家長希望孩子怎樣，他們大部分會回答：只要孩子快樂就好。就是這種教育，這個僅有900多萬人口的小國，在汽車、通信、電器、航空等領域都走在世界前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