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恩
他站在我的面前,高高的個頭,胖嘟嘟的身體,嘴巴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絨毛。五年級的孩子,身子像禾苗一樣,拔節快,接近一米七的個頭,已經像個大人了。他幾天沒有做作業,前一天是數學老師告狀,他解釋說作業本放在家里。打電話問了他爸爸,確認他撒謊。這次,他又沒寫英語作業。我看著他,他不說話,有些害羞,低著頭。作為班主任,我是有些想發火的,但還是忍住了。
我沒有追問他為什么不做作業,只是讓他把作業補上,要他保證以后按時完成作業。他沒說話,回到自己的座位“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看著他,我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教育就是這樣,很多時候,“問題”學生讓你無可奈何,但是除了無奈,又能怎么辦?你面對的是一個孩子,你只能苦口婆心,你只能婆婆媽媽,或許有時候沒有懲戒來得有效果,但是你不能強迫他們。有時候“恨鐵不成鋼”:為什么這群孩子就不懂得一寸光陰一寸金?為什么有這么好的環境,卻不愿意讀書?但事實上也不可否認,現在的孩子壓力大,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就被迫站上了“人生賽道”,一直拼到大學,一路狂奔,沒有停息。
他補完作業,交給了我。其實,他并不笨,作業很快就補好了,也全對。我說:“你說這是何必呢?幾分鐘能完成的事,偏偏要讓老師批評你一頓才去做,得不償失。”他似乎想回應些什么,嘴巴囁嚅了一下,但最終還是什么也沒有說。
讓我欣慰的是,他態度端正了許多。好幾天他都認真做了作業,也沒有老師投訴他不守紀律、不做作業。班級40多個孩子,總是不斷有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只能一一化解。一天天的時間,就被這些小事件切割、分化,自己也一天到晚連軸轉,他也就漸漸再一次淡出了我的視線。
一天中午,在學校午睡時,突然被一陣呼救聲驚醒,我本能地爬起來,朝著呼救的聲音奔去。是他!不過,他是閉著眼睛的,嘴巴里咕嚕咕嚕地說著話:“媽媽,媽媽……”睡在他邊上的一位孩子告訴我:“老師,他在說夢話呢!我也被吵醒了。”原來是虛驚一場。我輕輕拍了拍夢中的他,他轉了個身,然后安然睡去。我示意那些探出頭的孩子,讓他們繼續睡覺。午睡室又恢復了寧靜。我睡不著了,在午睡室內巡視。一邊想著:這孩子這段時間到底怎么了?又是不寫作業,又是做惡夢,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鈴聲響起,孩子們陸陸續續從夢中醒來,揉眼,擦去嘴邊的口水,伸懶腰,穿鞋,然后離開了午睡室。我留下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剛剛你做惡夢了,知道么?”他搖了搖頭。“我清晰地聽到你叫媽媽了。怎么,媽媽不在家?”他低下了頭,沒有說話。“這幾天心情不好么?”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點了點頭。“能告訴我為什么嗎?”他欲言又止,一會兒又用信任的眼神看著我:“老師,如果你答應我不告訴同學,我就告訴你。”我點了點頭。“老師,我爸爸媽媽離婚了。媽媽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說完,他的眼睛紅了,晶瑩的淚花涌了出來。
到底是孩子,即使個頭再高,看起來有幾分成熟,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碰到這樣的情況,也手足無措,也傷心無奈。我沒有深入追問,只是告訴他:“孩子,我知道你很傷心,但那是大人之間的事,你要相信他們都愛你,這就足夠了!”我的話顯然有些蒼白無力。其實,不止孩子在面對這樣的問題時手足無措,作為教師,又何嘗不是?這個時候更覺得學校教育的無力——老師的關心,能彌補孩子親情的缺憾么?作為一個孩子,他的家就是他的天與地,如果家坍塌了,孩子哪里有心思學習,他會不停地猜想:父母是不是不愛他了,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導致了他們不在一起。他擔驚受怕,沒有安全感,會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鹿,四處奔跑,慌不擇路。
他點了點頭。“記住,還有很多人愛你,他們期望你優秀、強大!”他又點了點頭,突然,又嚎啕大哭起來。這下,我又慌了神。我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了他。“擦擦眼淚,別哭了,再哭就被同學看到了。我們保守這個秘密,好么?”他點了點頭,哽咽著接過了我遞給他的紙巾,擦干了眼淚,然后和我回到了教室。
從事教育十幾年來,我教過的每個班都有離異家庭的孩子。其實,這些孩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不是他們身上貼了標簽,而是在缺乏了完整家庭的境況下,他們的確有些不同:性格大多有些內向,不愛說話,早熟,膽小謹慎;或許相反——易怒、好強、難與人相處。相對于有正常家庭的孩子,他們都缺少一份安全感。我不敢過多猜度他們的將來,但是我隱隱覺得,這些孩子在長大后,可能還是會缺少一些幸福和快樂。
家庭教育是學校教育永遠不能代替的。對于缺失家庭教育的孩子,作為教師,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彌補。但即使是彌補,都需要小心翼翼,因為不知道自己單方面的關心和付出,是不是會成為另一種戕害,因為我們不由自主地把這些孩子當作了特殊群體。教育無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真的很難。
面對他,我能做什么?我無法真正體會他的內心感受,而且有時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但是,我不得不去勸解和安慰,哪怕他聽進去了一句話,感受到一絲溫暖,都勝過熟視無睹。或許真正能給他心靈慰藉的還是他們的父母,因為家,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它大過天,大過地,大過教育工作者一切形式的寬慰、勸解和教育。
有一種教育,叫無能為力。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只能盡最大努力,讓每一位“天使”少受傷害,至少做到問心無愧。◆(作者單位:廣州市白云區培英實驗小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