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到抱怨的人生

蘇嘯

奶奶在我30歲那年去世。在我看來，她過得十分不易：遭受戰亂，從城市搬回農村；青年喪夫，獨自拉扯5個孩子；老年得病，在雙目失明的孤寂中挨了十多年。但從記事起，我幾乎沒見過她沖人發脾氣，也沒聽過她抱怨生活。

奶奶沒錢，她每月幾百塊的生活費，每一分都來自她的5個孩子；奶奶沒上過學，一個字都不認識。所以，她的豁達既非因為財富，也非得自書本。這更讓我想知道，為什么奶奶的人生沒有抱怨？

奶奶年輕時有過一段快樂生活。爺爺在省城濟南做小買賣，奶奶跟在身邊，她曾跟我說，我大伯一周歲生日時，爺爺帶著全家去大明湖附近的酒樓喝喜酒。去過濟南的人都知道，即便是現在，大明湖畔的酒宴也算有點檔次。可惜好景不長，因為戰亂，爺爺的生意經營不下去，一家人不得不回到膠東老家的小鄉村。

不幸連著不幸。回老家沒幾年，爺爺因病去世。家里的頂梁柱倒了，最大的大伯也才6歲。那時候，養家糊口只能是在生產隊干活。為了多掙幾個工分，奶奶早起晚歸。

幾年后，奶奶送大伯上學。大伯成績好，但上完小學，奶奶就讓他退學。家里沒錢，其他4個孩子都只會張嘴吃飯、卻干不了活，如果大伯到生產隊，無疑能幫奶奶大忙。但大伯的老師專門來到家里對奶奶說，如果不讓這個孩子繼續上學，就太可惜了。奶奶最終答應供大伯繼續讀書。后來，大伯在兄弟姐妹中文化程度最高，生活水平也最好。

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很難想象奶奶有多難。但她從來沒主動說過。我好奇，幾次問她苦不苦、難不難，她說出一兩個“嗯”字，再也沒其他話。

其實，誰愿意過苦日子？在最苦的時候，奶奶曾想喝農藥。好心的鄉親勸她，你走了，孩子們怎么辦？歲數稍大的大伯已經懂事，鄉親們讓他盯緊奶奶。這些事，是奶奶告訴我的，即便當時生死掙扎，她講起來也不帶一絲怨氣。

奶奶還講過一件事。她最小的孩子快出生時，因為戰亂，道路封鎖，遠在外地的爺爺回不來。生下孩子后，奶奶只躺了一會兒，就爬起來下炕、燒火、做飯。“不吃飯怎么行？”奶奶說。

等孩子們長大、成家，如鳥兒般飛遠后，奶奶一個人住。小時候，我喜歡到奶奶家玩。夏天的晚上，奶奶在屋外搖著蒲扇，和鄰居聊天。前幾年，鄰居買東西時被人騙去幾十塊錢，火大攻心，加上本來身體就不好，不小心從床上摔下來，搶救無效而亡。聽說這個消息，我想起月光下搖著蒲扇閑聊的日子，心中氤過一陣蒼涼。

冬天，我喜歡到奶奶家烤地瓜片吃。奶奶調好爐火，把切成片的地瓜放在爐子蓋上烤。不一會兒，香味飄滿屋，迫不及待的我，熟一片吃一片。有一次，屋外下著大雪，我躺在熱乎乎的炕上，蓋著被子，奶奶在爐邊給我翻烤地瓜片，恰好被來探望奶奶的表姐看到。她覺得我這個孫子被寵壞了，有些生氣。后來，奶奶因為白內障，常年臥床，不能做飯。一天，我問奶奶，你吃地瓜嗎？她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說，吃。奶奶大口吃地瓜的樣子，至今留在我腦海中。慚愧的是，我上學時奶奶就患病臥床，工作賺錢之后，我沒帶她到飯店吃過一次飯，更沒給躺在床上的奶奶烤過地瓜片。

白內障是奶奶快80歲時得的。大伯、爸爸和幾個姑姑商議，奶奶歲數大，做手術有風險，于是決定就這么挨著。初期奶奶還能模模糊糊看見東西，慢慢地，她什么也看不見了，沒法走動，只能坐在床上。幾個孩子還要為生活奔波，陪伴她的只有一臺小小的收音機。我每次回老家都去看她，一年兩三次，直到奶奶去世，十幾年的時光，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其實，奶奶除了眼睛看不見，什么病也沒有。一次爸爸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感慨，大娘，您是80歲的身體，60歲的心臟。但在床上不活動，奶奶腿，胳膊上的肉漸漸萎縮，后來腦子也有點糊涂了，話少了，坐也坐不住，每天只能躺著睡覺。

一個冬天的下午，奶奶再也沒有醒來。接到爸爸電話，我向領導請假，說完“奶奶去世了”幾個字，眼淚就止不住了。同事雖然吃驚，但誰也沒作聲，繼續盯著電腦。在沒有光明、孤寂的世界里，奶奶是怎么挨過十幾年的？也許患病之初做個手術，奶奶還能在光明中安享晚年，但她沒有反對不做手術的決定。奶奶的人生到底幸福還是不幸？在職場上、生活中，我和許多人一樣，免不了吃虧遇挫，少不了怨氣沖天，我們該怎么辦？雖然躲不過生活給她的苦難，但她的人生聽不到抱怨。這是奶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