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路
年輕的時候,我曾懷疑過母親和父親之間是否真有愛情。
母親和父親的婚姻,是他們的父輩在抗日時的腥風血雨中“許下”的。后來父親也參軍了,解放后,負傷的父親拖著一條殘腿轉業到地方,第一次見到了小他5歲的母親。第二次見面,他倆便確定結為夫妻。母親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當時不乏追求者。年少時我曾問過母親,您當時怎么看上父親的?僅僅是因為上一代人的“婚約”?母親答非所問地告訴我:“你爸是英雄。”
我的童年是在困難時期度過的,每家都要勒緊腰帶過日子,我家也不例外,但母親堅持每月給鄉下的爺爺和姥姥寄錢。到了周末,母親便早早起床,步行四五公里,趕到郊外挖些野菜回來,摻在飯里一起煮。每次吃飯時,母親就從飯鍋里撥出些米給父親,半米半菜給我和弟弟,她自己則吃些野菜。一次,我問母親:“媽,你不吃米不餓嗎?為啥你總讓給爸爸吃?”母親回答:“你爸是養家的。”我不解,母親也掙錢,無非比父親少點。
“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天,在鐵路部門任領導的父親被揪去批斗。母親得知消息,瘋一般跑到現場。批斗會正在進行,父親被一伙人按著頭批斗,“紅衛兵”中有人揀起石頭砸向父親。“要文斗,不要武斗!”臺下的母親嘶喊著,沖上臺護住父親,眼睛發紅,宛如一頭發瘋的獅子。他們被母親的氣勢震住了,不知主持會議的人說了句什么,人群慢慢散去。
“文化大革命”后,父親官復原職,母親也重新擔任了父親下屬單位一家幼兒園的園長。這是我們家歲月靜好的時刻。然而,日子總是跌宕相伴。一天夜里,我被母親的抽泣聲驚醒。“你帶頭下崗,我才好做別人的工作。”是父親的聲音。母親聲音慍怒:“這么多領導干部家屬,為什么叫我帶頭?”父親沉默片刻,說:“國家需要。”
不久,母親作為精簡代表上臺,父親給她戴上紅花。在母親帶動下,單位精簡任務完成得很順利。
母親和父親金婚那年的9月,父親溘然長辭。在那個令人心碎的凌晨,母親趴在父親身上,臉貼著父親的臉,用沙啞的聲音重復著那句話:“你怎么舍得扔下我先去了,我的心空了,隨著我的英雄去了……”
我終于確信,母親和父親是有愛情的,母親的愛宛如一條河流,匯入了父親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