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不知歸

■文/不古

圖/樂兮（臨摹陳樹人）

醉夢不知歸

■文/不古

圖/樂兮（臨摹陳樹人）

一

天色略灰暗，漫天的雨絲輕飄飄地落到地面，青枝撐著把畫著喜鵲的油紙傘，慢慢踱過長著青苔的老橋，稍稍一抬傘檐，便看見半靠在石樁子上一身素袍的小少年，臉上帶著青紫。

青枝款步上前，聲音淡淡道：“這又是怎的了？可又是上哪里淘氣了？”

小少年聽聞輕抬頭，滿目委屈地說道：“青姐姐，茶樓的老板嫌我說的故事不吸引客人，要趕我走，還不愿意把這前半月的工錢給結了。”

青枝了然地點了點頭，見著毛毛雨也停了，便收傘開口道：“于是你便跟人起了沖突，讓他們給打傷了？”見小少年愈加委屈，她嘆了口氣，輕輕按了按他嘴角的瘀痕，將他牽了起來。

“你講了出什么故事？”

“是石猴打妖怪的故事，可有趣了，但總有客人不愛聽，說不適合他們伴茶?！毙∩倌暧诸D了頓，道：“那什么樣的故事才能給他們做消遣呢，青姐姐？”

青枝提裙緩步走下老橋，聲音冷清：“去茶館里的不過是些閑散人或是些姑娘家，最愛的莫過那些兒女情長罷了?！庇酗L襲來，不知想起了什么，青枝轉頭看向小少年熟悉卻比記憶中略顯青澀的臉，笑道：“倒不如我給你講一個吧?！?/p>

青枝不急不緩地向前走，小少年不緩不慢地跟在后邊，她抿了下唇，開口：“很久很久以前，天上住了一位很厲害的仙人，便是北極中天的紫微大帝。有一日，他下到凡間，偶然救了一只雀……”

二

那日紫微大帝累極，便尋了處山明水秀的地方稍作休息，卻聽聞溪邊傳來聲響。待神識一探，方知那處竟落了一只新生不久的雀鳥，許是練習飛行時不慎一頭栽落河邊，被雜草纏住，掙脫不得。

他施施然于石上坐了片刻，才輕笑著起身，行至雀鳥身畔，修長手指撥弄了幾下，方將雀兒從雜草堆里帶出。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手中雀兒的腦袋，笑了笑，道：“看你下回可還莽撞亂飛?！?/p>

正要放它離開，卻見它張嘴朝他的指尖啄了啄，攤開手掌，也不見它離去，抬手催它，它竟窩下來不動了。紫微大帝無奈搖頭：“罷了，宮邸里無趣，帶你回去也可?！?/p>

稚子無憶，可青枝偏是一直記得紫微大帝當時的樣子，聲音清冽得如溪澗的流水聲，一身素衣，眉目都沾染著笑意，說道：“那你便跟我走吧?！?/p>

好啊，就跟你走。

三

紫微大帝的宮邸好看是好看，卻甚是寂寥，兩三婢女，大門守衛，除此之外便再無他人。平日里，紫微大帝總一個人待在書房里，青枝來了之后，便是和青枝一起待在書房里。

彼時青枝尚不能化作人形，整日在紫微大帝面前東啄一口西啃一下，后來房中木具皆不健全，紫微大帝無奈地輕捏著青枝的嘴，道：“你也非啄木類，怎的就如此停不了嘴。”后來，他便專門差人四處給青枝尋來肥美的桃子，日日啄食。

青枝的羽毛好看，紫微大帝便樂意帶著她到處閑逛，往胞兄勾陳大帝的府里逛逛，往西海龍王的龍宮走走。于是仙界到處在傳：紫微大帝近來正在找尋寶貝，如若遇上了，便拿肩上那只好看的藍羽雀去換呢。

聽聞此事的青枝是極其不屑的，她啄了一口紫微大帝手中舉著的桃子，想：“明明是他怕我整日破壞書房，才想著帶我出去遛彎?！?/p>

紫微大帝似感受到了青枝的情緒，溫潤的聲音緩緩而出：“怎的了，胃口這般?。客漳阋换乇阋缘魞蓚€桃子，今日竟只吃了半個?！闭f著，下巴還親昵地蹭了蹭青枝的背。

青枝抖了抖身子，略微有些懊惱，伸長了脖子往紫微大帝的嘴角啄去，卻比不過他動作快，手掌一蓋便將她全部籠入其中。紫微大帝斜眼一望，道：“小色鳥?！鼻嘀^力掙扎，也抵不過他掌中綿綿的力道，反而惹得他朗聲笑出。于是青枝便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窩在他的手心里。

她常見他笑，或淡淡爾雅，或扯嘴露齒，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大笑，整個人似從光里而來，照亮了她的眼眸。

四

待青枝化了人形，卻還不會說話，被勾陳大帝養的白虎笑話，她躲在紫微大帝身后委屈得兩眼通紅，手里揪著衣角。紫微大帝看著心里酸得不行，便拋下身邊的大小事，一字一句地教青枝說話。

那日，紫微大帝側身靠在院中古樹下，略微頭疼，望著腳邊蹲著的小姑娘，問：“青枝，你想先學哪句？”

青枝眼睛發亮，抬手指著他，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紫微大帝愣了一下，疑惑不已，道：“我？”

青枝使勁點頭。

他了然，伸手撫了撫青枝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用最溫和的聲音，一字一頓地教她：“青枝，我叫紫微?！?/p>

青枝伸手去抓他的衣擺，盯著他薄薄的唇，慢慢地跟著道：“紫、輝?！?/p>

紫微大帝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看著她伸手捂住眼，抗議地看著他，方笑道：“笨，是‘微’?！?/p>

后來青枝活了幾千年，走過人間滄桑，看過六道輪回，一直記得她這輩子說的第一句話、喊的第一個人，是紫微大帝。

五

小少年懷里抱著青枝的傘，小尾巴似的踩著她的腳印跟著走，睜著一雙大眼睛，緊盯前方的人問道：“然后呢，那只雀鳥學會說話了嗎？那個很厲害的神仙是不是也很喜歡她呀？”

青枝站定，回頭道：“怎的這么問？”

“如果不喜歡，干嗎天天把她帶在身邊，還耐心地教她說話？”小少年一臉理所當然，歪著頭，“青姐姐，你繼續說嘛，然后怎么樣了？”

“然后……”青枝看著眼前染著銅綠的門，有光照下來，一半光明一半黑暗，“進來喝杯茶再繼續說吧?！?/p>

茶還微燙，小少年便一口悶下，催著青枝繼續：“姐姐快些說?！?/p>

青枝瞧著他，滿眼無可奈何地笑道：“然后那位仙人下凡歷劫，那只雀鳥也偷偷跟著來了啊?！彼碘猓弦皇赖淖衔⒋蟮劭蓻]有這般鬧騰，莫不是往后每轉一世便要換一副性子？青枝搖了搖頭，罷了，無論如何她都會陪著他，像很多年前他將她帶在身邊一樣。而后她便抿茶再不搭理小少年的催促，兀自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楊柳正茂，依依隨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