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枕木（四首）

城郊 雜草像午后的鳥群

陽光和一小片空地 加上我

泥濘也是亮的——

許多枕木

像被割下 而又變干

的胃 黑的防腐油與生銹的鐵釘

穿越多少沉靜的山谷

與野路的孤獨

一根枕木 放下轟鳴

多少鋼鐵的舌頭

變得生硬

仿佛窗外的風雪

一輩子

下不到身體的內層

從枕木上下來

我看見草叢的陽光輪胎一樣滾動

大貨車開過

死亡的顫栗 輕如一閃而過的鳥羽

枯葉

當清晨 我正要出門的時候

發現書桌上的盆景

有幾片葉子已經枯萎

我走過去

摘下它們

我把它們放進口袋

同時放進記憶和寒星

我把它們帶到樓下

扔進灌木叢

七零八落的垃圾

當我離開

拍拍手上的灰塵

回過頭去：

陽光中的矮房子

仿佛鄉下的祖墳

收好我的孤獨、衰老

和不能訴說的秘密

冬天很冷

一些葉子忍不住枯萎

我摘下它們

有一天 我也老了

生命七零八落

誰會在某個清晨

忍不住摘下我枯萎的部分

夜晚很大

天黑了 放下手上的活計

閉上眼睛 聽聽

樹上的風 或者荒涼的蟲聲

想想父親和石頭

它們在泥土里長什么樣子

與逝者同行

經歷曾經的生活

動物們不這樣：它們尋覓食物

修筑簡單的巢穴

植物們不這樣：它們分裂身體

開花并結下果子

夜晚 仿佛一次大水

我們挨在一起 像兩條野魚

睡眠像木桶

慢慢跨越密不透風的波浪

那一輪鼓鼓的余暉

天冷了

天冷了

我剛一出門

突然想起一場大雪

它們在我的頭頂

像一群烏鴉丟下的帽子

我們誰也不能

把一個人的浪漫史

想象成鋪天蓋地的白雪

甚至也不能

用過于夸張的語調

叫出大雪深處的狐貍

那么 我們行色匆匆地

在冷天奔走

究竟是為了一只像初戀樣的狐貍

還是為了在荒草

的深處

找到我們共同的出租房

那把很粗糙的鑰匙

大雪可能把一個怕熱的人

變得枯枝般安靜

也會把烈酒

像火柴一樣遞出去

但是 雪還沒有下下來

天冷了

我只是想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