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樂峰
哈佛博士后回國創業夢
文|葉樂峰
自2009年以來,有8位哈佛大學博士后相繼來到安徽合肥一座占地2.65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創業,并取得了成功。
安徽合肥西郊有一座占地2.65平方公里的小島,中國科學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及下屬的10個研究所就落戶在這里。
科學島上有一個大明星—“人造小太陽”,學名為全超導托卡馬克核聚變實驗裝置。它能產生堪比太陽的光和熱,是建設運行核聚變堆的研究裝置。
此外,島上還有一個大裝置—穩態強磁場實驗裝置,相比“人造小太陽”,它的光芒毫不遜色。強磁場與極低溫、超高壓一樣,可為科學研究提供極端實驗環境,也是科學探索的“重器”,自1913年以來,國際上有19項與磁場有關的成果獲得諾貝爾獎。從2008年5月,穩態強磁場實驗裝置落戶科學島以后,這里逐漸成為世界水平的穩態強磁場科學中心。
受這些一流科研設施以及能夠成就他們科學夢想的軟環境吸引,自2009年以來,有8位在哈佛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的科學家相繼來到這里創業,并取得了成功。
第一位回來的是王俊峰。1995年王俊峰由北大畢業,獲得碩士學位,2004年進入哈佛大學醫學院生化與分子藥理學系從事博士后研究,其間他的多篇文章登上了《自然》等權威雜志,科研事業風生水起。
王俊峰的研究方向是核磁共振和結構生物學,他明白強磁場裝置的意義,建成后的40特斯拉穩態磁場,將躋身世界一流,這對他的科研將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同時,中國科學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承諾由他組建和領導中國科學院強磁場科學中心磁共振生命科學部。面對難得的機遇,王俊峰心動了,2009年,他帶著家人來到科學島。
中心剛起步時,很多關鍵的實驗儀器和設備都沒有,王俊峰就帶著實驗樣品,在全國各地奔波,尋找合適的設備做實驗。同時為了組建實驗平臺,他反復跟國內和國際供應商談判,組建心目中的理想平臺。
1年后,強磁場中心科學大樓拔地而起,各種實驗設備相繼調試成功。硬件條件正在按理想的藍圖慢慢變現,但王俊峰內心卻始終無法輕松—一個重要問題還沒有解決,中心需要更多有生命科學背景的人才。
于是,王俊峰把目光投向遠隔萬里的哈佛大學醫學院,那里還有他熟悉的7位伙伴。
王俊峰的歸國,對于早就想回國的劉青松和劉靜這對夫妻,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湖中,產生了層層漣漪。劉青松說,在外10多年,感覺自己像“浮萍一樣”總在漂泊,找不到歸屬感。劉青松是山東青島人,劉靜是北京人,2001年他們從南開大學化學系本科畢業,奔赴美國繼續求學,得克薩斯州、田納西州等地相繼留下他們求學的身影,后來他們來到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從事博士后的研究工作。
2010年,劉青松去上海出差,順便到科學島看望王俊峰,得到了王俊峰希望他們來此工作的熱情邀請。劉青松是搞抗腫瘤藥物研發的,而科學島上生命科學研究剛剛起步,醫藥方面更是空白。
通過觀察,劉青松發現科學島上有化學、材料、物理等很多交叉的學科,正是自己藥學研究所需要的,而這些條件哈佛醫學院都未必有,何況還有強磁場裝置。
最打動劉青松的是院黨委書記匡光力32歲的時候從德國學成回來,來到科學島創業,并打開了新的天地。而劉青松當時也32歲,他由此決定加盟科學島。劉青松說,當自己把想法告訴妻子劉靜時,她在電話中沒有任何反對,“她很相信我的選擇”。
為了找到更多的生命科學研究人才,劉青松被授予了自主招聘權。他首先想到了研究核酸的張鈉。張鈉是北京人,1996年至2005年,他相繼在美國取得碩士和博士學位,2005年進入哈佛大學醫學院從事博士后研究。在國外時間越久,張鈉越想回國。“青松告訴我,科學島有一流的強磁場設備,我就心動了。”張鈉說,即使國內收入跟美國差距不小,北京的母親也反對他去合肥,“但北京當時沒有這樣的設備,我就是沖著設備去的”。2012年他來到了科學島。
林文楚是2013年來到科學島的。他是湖北人,2007年進入哈佛醫學院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研究腫瘤動物模型的基因調控。接到劉青松的邀請,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心中有個夢想,希望有機會能建立屬于自己的獨立實驗室,在美國是給別人打工的,基本沒有可能。”林文楚坦言。

王文超、張欣、張鈉、王俊峰、劉青松、劉靜、林文楚、任濤(從左至右)在中科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強磁場科學中心
相比張鈉和林文楚,面對劉青松的勸說,研究分子生物學的王文超和研究細胞生物學的張欣這對夫妻,回國就顯得慎重許多。在美國,他們的女兒和兒子相繼出生,生活穩定,科研順利。“當時女兒7歲了,已經完全融入了周邊環境,回國面臨很多考驗。”妻子張欣說,但一次張欣帶女兒參加國際學生會聚會,每個孩子拿著自己國家的國旗,女兒連五星紅旗都不知道是哪一個。這深深地觸動了張欣的心,“孩子已經完全西化了,我們跟她說中文,她回答的是英文,感覺很遺憾。”2012年,他們結束了哈佛醫學院的課題,帶著兩個孩子來到了科學島。
精通藥物高通量篩選技術的任濤還在哈佛大學醫學院從事博士后科研的時候,就一直關注著老朋友們的動態,為他們取得的進步而高興。
2015年,任濤完成了哈佛的課題,立即奔赴科學島。隨著他的加入,“哈佛隊伍”更加壯大。
由此,一張依托強磁場大科學裝置與技術,開展以重大疾病為導向的多學科交叉研究網絡的“學術鏈”完成了最后的組合,人稱“哈佛八劍客”。
強磁場科學中心磁共振生命科學部是新建部門,一些科研條件難免會跟不上。相比具有國際先進科研水平的生命科學研究團隊,當時除了強磁場大科學裝置外,這里其他的科研設備和場所顯然沒有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甚至一度讓博士們產生了強烈的落差。
然而,一系列國家、地方的人才政策讓他們的科研得到了資金、項目、人員的資助傾斜。劉青松說,他們和錢學森、李四光等老一輩大批歸國人員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先輩們是‘祖國需要’,我們是‘需要祖國’”,個人的價值實現與家國情懷相一致。
科學島環境清幽,遠離喧囂的市區,非常適合搞科研。此外,這里生活便利,孩子還可以就近上學。女兒漢語的進步讓王文超和張欣感到欣慰。“剛來時,拿到語文試卷,她完全不懂,現在語文成績已在班級達到中上水平。”張欣一臉笑意。
劉青松和妻子劉靜以及王文超、任濤四人一起組建了藥學團隊,主攻抗腫瘤藥物研發和藥物精準應用。對于開發新藥,劉青松身邊很多人好心地勸說,“開發新藥周期漫長,還不一定能取得成果,不如多發幾篇論文來得快。”可劉青松有自己的考慮,他希望“不改初心”,像控制慢性病一樣控制腫瘤,讓“中國的癌癥患者可以通過吃自主研發的藥實現高質量的帶瘤生存”。
要做藥物的研究,先要構建一套精準的評判藥物性質的檢測體系,或者說是藥物的“靶子”。劉青松的團隊選取了癌癥中主要發病因素之一的激酶作為主要的研究對象,通過5年的努力,在2015年建成了目前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基于癌癥激酶靶點的高通量細胞篩選庫。
此外,為實現“合適的病人,在合適的時間,吃合適的藥物”,團隊自主開發了國內首個將高通量體外藥敏檢測技術與高通量靶向基因測序技術相結合的腫瘤精準治療技術體系,為腫瘤患者最大限度地篩選出可用之藥,為醫生提供方案參考。
前段時間,劉青松的美國朋友來科學島參觀,看到他在帶領50多人的交叉團隊,并擁有一流的資源條件,朋友不禁發出贊嘆:“太不可想象了,在美國這極其罕見!”
依托藥學團隊掌握的核心技術,在中科院和當地政府支持下,中科普瑞昇生物醫藥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公司目前已經為上千名腫瘤患者提供了精準醫療服務。“這幾年,國家對科研人員的激勵越來越強,我們的科研成果可以轉換為股份,而且政府通過創新股權激勵,真金白銀支持我們。”任濤說,2015年以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形成熱潮,很多風投公司紛紛找上門要求合作。

劉靜、任濤、劉青松、王文超(從左至右)在實驗室里討論研究進展

張鈉(左)在實驗室里和學生討論實驗設計
2017年2月,中科院強磁場科學中心混合磁體工藝通過國家驗收,40特斯拉穩態磁場,磁場強度世界第二!8年間中心從“一無所有”成長為“世界第二”,實現了從“跟跑、并跑”到“并跑、領跑”的轉變。“下一步,我們將向世界第一穩態磁場邁進。”匡光力表示。
“好政策、好環境、好平臺、好待遇,我們沒有理由不取得世界級的科研成果。”張鈉說。
每當走過這個科學大裝置,如今已是強磁場科學中心副主任的王俊峰仍心潮澎湃,他還記得第一天來到科學島時,在一片空地上,他跟匡光力談論科研,暢想藍圖的情景,如今這一切都已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