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郵差

山東/高無綿

午后太陽高照，我獨自悶在家里，感覺甚是沒趣。一個人獨處，倒變得更懶了，無心吃飯，自個兒窩在沙發上，低頭瀏覽著手機。

突然，一陣不緊不慢的吆喝聲致使我向大門口張望。原來是郵遞員同志來了。家養的狗在門口示威，弄得那郵遞員只得停駐在那里，不再向前邁一步。

我把小狗喚走，忙引著他進屋。我一直都認為，郵遞員在我乃至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個傳送捷報的使者。

簽過他遞給我的郵件后，我忙給他泡茶，心里獨自思索：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一想，郵件上本來不就注有我的名字嗎？便不再奇怪。給他沏過茶，這時，他卻說：“上次我來送件的時候，聽你媽說起過你，原來你也愛畫畫？”

上次？上次……那一次我沒在家，郵件是母親替我簽收的。他是個實在人，沒有絲毫拘束，坐在那里便和母親打開了話匣子，他說自己愛好唱歌，曾經還參加過歌唱比賽，雖說未能成功，但也著實讓自己過了一把癮。另外，他對畫畫可謂情有獨鐘。

要不說他實在呢，那次他竟親自動手畫給母親看，他畫了一只鳥、一個小人頭像，引來母親一陣陣稱贊。母親便向他講述我從小就喜歡畫畫的事，還說我畫什么像什么。可那畢竟只是“小時候”，現在的我可再也尋不出那種雅興了。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卻把我曾經愛好畫畫的事放在了心上，這次竟主動跟我談起了繪畫上的東西。雖然我沒有學過畫畫，可畢竟上了這么些年的學，也能從歷史、美學這些學科里斷章取義地道出不少，以至于交談起來甚歡，不至于尷尬。

我不時地給他續茶水，其間，我走進里屋給他拿來一本雜志，給他觀賞里面大量的山水國畫插圖。那是幾年前，一家雜志社為我們的高中學校專門做的一期，用于展示學校的集體風貌。里面也刊發了大量學校美術教師和美術專業同學的畫作，心想，給他看正合適。我遞給他后，他便極其專注地欣賞著，看到興起，還用手指給我一起看，邊說，這都是些大寫意，另外還講了什么工筆、素描。趁他仔細看雜志的同時，我也認真地打量著他：不算高的個頭，一身綠色的埋汰工作服，上面還有著本縣郵政局的字樣，以此顯出他是個公職人員。讓我感到疑問而又為他可悲的是，那個破舊不堪的郵政包裹袋得是他從事工作多少年，風吹雨打的產物啊！

他不時地喝茶，也不時地談起自己。“自己好后悔當年沒有學畫畫，我最大的愛好就是畫畫，無奈卻干了這行！”他說，“可話又說回來了，一是當時家里沒錢，二是在那個年代里，搞這些藝術上的東西是會讓人家笑話的，父母也不同意。”他指著一幅畫說：“很多這樣的畫，我照著就能臨摹得差不多。”從他言語中，我能看出他對繪畫所作出的努力，看得出他對繪畫那顆熱衷的心。

他再次提起自己，“今年是我干這行的最后一年了，明年就要退休了……”我聽得出，他這句話里飽含著傷感。

這是一名干了四十多年的老郵差了，雖說這些年，風里來雨里去的，工作很是不易，可即將要退休了，能夠好好歇歇了，他的心里卻又有著不舍。我已經被他內心深處涌起的波瀾席卷了，心中默默地為他感到惋惜。

我再次盯著他那個裝郵件的舊包裹發呆，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這個包也跟了您四十多年了吧？”然而，他的回答讓我吃驚。他告訴我說，這個包才兩年的工夫。他似乎也察覺出那個包裹的破舊，便又補充道：“按理來說，這種包得是一年一換的，可上面還沒顧得上換，那就得暫時先用著。”我明白，那個破舊的包裹袋的確是他兢兢業業工作的見證者。我想，他四十多年的郵遞生涯，得換過多少這樣的包裹袋啊？

他說全鎮總共就兩個郵遞員，他這些年來一直就負責小鎮西片村子的郵件派送。的確，我以前也經常看到他的身影，有時是在我的初中學校，有時會在村里別人家的門口或大街上。我目睹了他由老式自行車送件到騎摩托車送件的演變。由于我早就熟悉了他那張面孔，所以這次與他見面，我沒有絲毫陌生感，相反倒有些親切，只不過是在此之前，我并沒有和他說過話。

由于那天他不是很忙，我們坐在一起聊了兩個多小時，談了很多。續了多次水的茶，味道有些淡了，但在我和他閑聊的過程中，總能讓我感到有種“青梅煮酒”的意蘊。

我說：“退休后就在家好好歇歇，您不是愛畫嗎？那就多畫，圖自己樂呵，也圓了年輕時的夢……”他說退休后他也不會閑著，還會另找份工作，只是不要再像現在這么累了，哪怕錢少點也行……

“郵差”是人們對郵遞員的舊稱，自古以來社會上就有各種各樣的“差”，可做一名郵遞員，是個毋庸置疑的苦差。四十多年來，他從青年干到了老年，尤其是在通訊方式尚不發達的往昔，和他一樣的郵遞員們傳承著人們太多太厚重的情感！改變了的，是臉上皺紋的蔓延和身影的佝僂；不變的，是那身永久的綠色工作服，以及車后兩邊那塞滿袋子的報紙和信件。他們的工作要求便是他們必須把郵件親自奉送到收件人的手里。

聊得差不多了，他要趕往下一個目的地。臨走前，我把那本雜志送給了他，我看出了他對那本雜志的喜愛，他也沒說什么，很實在地收下了。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戴上頭盔、騎上摩托的樣子，如同戎馬上陣。我相信他是名英雄，正在朝著他的未來奔去。

目送他走后，我轉身回到家中。邊走邊想：干的年歲久了，人自然也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