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長江頭

金鈴子：

我住長江頭

金鈴子：

1

從遠方飄來的江水

勾起我櫻桃似的鄉愁。

奶奶是其中的一滴，她從荊棘叢生的小路來

我的愛人還沒有學會沉默，他奔騰

飛馳，朝我喊叫。

船舶。絕水而去。水飄了起來。

江水撕開衣服，露出胸脯，露出行走的魚群

美人魚，人們談起你繪聲繪色

他們可沒有見過你。你只屬于我的眼睛。

你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你瘦長的背脊，如此火紅

嘉陵江的落日，愛人的雨衣

你可真是一頭野獸。

2

女人的廣場。

花朵的香氣是慰藉我的懷抱

她們在廣場嘆著氣，抖著性感的手臂。

她們的幸福是臨產的開始。

她們的疼痛是喜悅的分娩。

清晨。一個嬰兒著了魔

他竟然將一座城市叫醒。一個廣場喊軟。

3

燈光。

倒影在江里的光像河水一樣流去

光是一種通行證。黑暗也需要擺脫

我生活在這里

像暗道里一副沒有生命的面具

像暗門里悲劇的愛的主人

我心中有黑

看著光，數百萬只精靈。啊

我把光全部喝下。

4

光。

我變成了通體透明的人

我在我身體里點燈。照耀行進的旅程。

赤裸地走在路上，無限的羞愧向我襲來。

這一生，甚至在母親的肚子里

都沒有感覺到如此的羞愧。

我不配出生。

人啊，你見過尋找孤獨的人。

在與一棵草溝通

“早晨好，謝謝你沒有枯萎。”

5

草舒展了身子。

長江舒展了身子。

所有的葉片都遠離土壤

所有的河流都奔向大海

他們遠離大地的聲音，擊打著我。

分離。為了獲得永生。

那么。讓我死。

6

一顆星辰剎那間變成塵灰

在天空消逝。

它的名字我永遠無法知曉

其實，我不用知曉

它一定飛躍一座又一座高山

在修行的道路，它發出光

你們見了滿心喜悅，你們用干枯的嘴唇

親吻光的力量。

當它成為虛無。你們發出噓聲：

撒謊者。

7

我鳴叫的時候。一只鳥也在鳴叫

身后總是跟著學舌者

他們，也多少學會了一些名詞。幾個嘆詞。

詞語之王。

這些小小的詞語，它們那么整齊

有時候它在廢棄的房舍

有時候在熏香的乳房，豪華的黎明

在舊人和新人之間的縫隙里。

里面要留有空白。

仿佛愛情必須保持距離。

感覺出來了，忽一下子。

8

在解放碑。

一個人用一張報紙遮著臉，躺在那里

一群人用各種各樣的報紙遮著臉

躺在那里。

他們都臉遮報紙。

我只能理解這么多。

9

美術館的門關著。星期一關著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星期天。都可以關著。

有什么關系。

沒有哪位大師是在美術館學會色彩

那些干燥的。缺水的。沙漠的。繪畫

這種構圖方式我早已熟知

唉，我的顏色柔軟。

彩蝶身上的粉粒，輕輕一碰

就破碎。

10

美麗的土家女子。秀秀。

她從綴有白花邊的胸口掏出梔子花。

她有美妙的歌喉。紅葡萄酒

我把酒一飲而盡

不是象征性的碰下嘴唇。

她的舞姿。我喃喃地念著“美人”這個詞

至少有九十九次。

我被甜蜜包裹。我云端里的偶像。

我的心跳。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愛情。

這是否認不了的愛情。可是

我蜷縮著離開了

仿佛枯萎的花朵，一路無詞。

11

今夜，我睡在島上。

我一腳就踏入了三省。三不管島。

我離一切感情越來越遠

我擁有了新的自由

自由允許我的愛情帶毒

允許我的思想充滿裂痕。

我急于和我的昨天告白。

和昨天的愛人告白。

我需要新的天氣。雨水。菜園子

今夜，我睡在島上。做夢。

狼的夢。

秀秀的夢。

12

早晨 9∶00

邊城的商店又開始吐出銀器。

有風雷之聲，有彩鳳雙鳴，有靈禽玄鳥

環佩叮當這個詞來自這里。

一個男人從一個銀器店逛到另外一個銀器店。

他想為她的女人帶回一個土家女子。

我喜歡一切閃光的東西。

邊城的水。美人用紅羅帕蘸水洗澡。

水獸，不會保持沉默。

13

我們向烏江走去。

江水的腳步提前于我們的腳步。

木葉情歌已經被他吹響。

好似晨風瑟瑟拂動，輕微地懸蕩在空中。

一只鷹在懸崖邊俯瞰我們。

它飛翔，翅羽的尖嘯令青空顫栗。

古老的情歌傷感又甜蜜。那群背嫁哭嫁人兒

我愛上一位黝黑的男子。

他體內傳來河水的脈動。戰號的低吟。

七月的雷聲。或者—— 他

剛剛掌鼓回營。

我愛上一位豐滿的女子。

她可以孕育12個子女。一條江水。

14

尋找孤獨的人會來到阿蓬江

是鹿臺仰視的神門

是順天和地的天門

是磨墨潤毫的人門

不僅僅是風景。它們的眼睛會看。它們的耳朵會聽。

它們洞察真相。

—— 我知道你。從無始際。

15

這么早我就被蛇形的河流叫醒。

一彎未盡，一彎又起。

一線天。

你是成百上千萬萬億億不可以言說的清凈。

你是一線見世界不可以言說的被損壞卻沒有雜染。

你是遠古的龍。熱愛一切眾生。一切煩惱

你是崖前無路，轉頭又一彎

我叫了你一聲哥。

我要在你保護下安眠。

用那塊最丑的石頭為我刻一塊碑：

一個詩人。

一個剛剛生下來一小會兒的小孤兒。

16

忠實的北斗星。

在這倉促的城市，你可是為一個路人而閃耀

可是為我收藏幾十年的陰霾。

空落落的暮色。穿舊的玫瑰紅。

白水泉已經遠遠的了。

仙人橋的仙人已經嫁了。

夜。

你照耀著的一切都是獨特的。

惻隱者。

一個多余的人在抬頭望你。你不要走遠。

是我在向你請求。

每次我望著你，我都有所領悟

我領悟到生活

我在你的注視下把自己清洗。

把自己赦免。

17

船還在前行。

我們還在前行。

生命這條江，沒有人可以站在一邊

沒有人可以中途停泊。

停下來！

我們都是神的玩具。

他說：我看到兩個悲哀降臨了

只要我看著你們，你們就很幸福

我伸出手來，你們就飛下來啄食。

江水吞噬了我。

江水吞噬了大半飛鳥。

18

善感鄉。哪位詩人給你取的名字

善感。

群鳥。

你的鳴聲越來越憂郁。既像絲綢也像鋼鐵

你在空中徘徊

你飛不到明天了，兇盜人看上了你。

不安的天空。

我被新聞驚醒。

七月的月亮已經墜在草叢。

仿佛遠行的飛機。它掉落下去。

唉。血戲班的人。

他仇恨。嘴巴扭曲。

男人。女人。小孩。父母。被他通通殺死

我在善感鄉為兇盜人祈禱。

我為他們打開一瓶香水。一瓶叫“善”的香水。

喝一小口吧。每天。

19

紅豆杉是綠的

銀杏是綠的

白辛樹是綠的

長尾雉是綠的

狹窄的河道，綠得像無邊的海洋

可以1000片槳葉同時入水，1000條小舟加入

魚族的隊伍

巨大的紅鯉魚帶著它的族子族孫

從河床開始沸騰。

一只孤單的長尾雉在岸邊約會

接著是兩三只。二三十只。

飛揚的綠羽毛。我不敢拾起的信札。

20

畫一條綠色的河。

畫一群燃燒著綠眼睛的魚。

白袍飄飄

我是綠的天敵

我要用一首船謠來打破綠的寂靜。

哥哥你要來看我，要來就坐小船來

水中的魚兒多，哥哥你別迷失了腳

綠水清流啊。漁人們在網中釋懷

往空一投，網下千萬里。

一條遁術非凡的美人魚

像即將動身的白鳥。清風而去。

21

金宵。銀宵。碧宵。

送子娘娘在這里了。

我要一個金孩子銀孩子碧孩子。

他們彼此挽著胳膊，成了一個凱旋的行列。

他們赤足走在龔灘。

龔灘是一個高貴的婦人

送給他們銅馨、木魚、花鞋

點燃五顏六色的花燈

把永久的紀念品送給他們。

我風流時代的英雄。

他們擎著鳥，鴿子和鷹。

他們擎著昨日，今日，明日

我們結伴而行。

我人生的第一頁已經散落。

從第二頁開始。

一群黑貓在奔跑

一群黑貓在奔跑

像黑色的風暴，像黑色的浪潮

沖出雪白的小巷

一群黑貓在奔跑，像逃避饑餓

像逃避瘟疫，沖向

寬闊的大街，正在開花的銅鐘

驚得啞了。櫥窗里

大塊大塊的玻璃，仿佛精神崩潰，一齊碎了

一群黑貓在奔跑，沖向

這座城市的偉人廣場，像渴望陽光

像想曬太陽。它們忘了

向雕像致敬

忘了向自己鞠躬。它們成為一支支利箭

呼呼地射向前方

一群黑貓在奔跑，沖向海鮮市場

它們不是去搶魚，不是

去捕蝦。它們反而要為魚找回海水

要為蝦找回活法

一群黑貓在奔跑，沖向自己的天堂

它們并不忽而向左

忽而向右。它們穿越一個個虛幻之門

它們太黑，它們的叫聲太黑

它們的皮毛放射著黑光

一群黑貓在奔跑

我數不清有多少只

猜不出有多少墨水潑在它們身上

有多少怒吼的烏云

被它們卷起狂飚。而夜，又太靜

而孤獨，又太瘦。我只感到

一群黑貓在奔跑

這個慌亂而痛苦的世界，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