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時空凝望

張 燁：

隔著時空凝望

張 燁：

夜過一座城市

火車的呼嘯傳到你這里已成為微風

微風輕輕走過不觸動周圍什么

但花草已經認出，涌起顫栗、低喚

今夜，我也是一陣微風

九寨溝，我為你遠來

你突然出現在雨幕中

湖光。山嵐。飛瀑喧鬧

為什么相遇在雨的夏日

而不是斑斕明朗的清秋

為什么遠離浮華，獨處生冷荒野

為什么見到你時我真的老了

不能再攜著我小小的童話滿山瘋跑

輕靈的孔雀藍笑聲

沖擊我，一海洋冰排

你與我玩起捉迷藏

在你眼中我童真依舊？

我向你張開雙臂

眼淚隨意流出

莫名的感動和遺憾

我為你遠來

也必將為你遠去

身上有著太多世俗的東西

在現實世界我還要趕一陣子路

2003年8月

讀 史

一只人首鳥身的巨鵬展翅

馱你周游世界

在每個國家的歷史畫廊逗留

最多只一年

你初見一個國家是國家

漸漸的不再是國家

一片金屬聲喧天的浴血沙漠

一頭沉睡的獅子頓醒

一團熊熊烈火涅槃的鳳凰高歌

一群跪對黃金瘋拜狂喊的金錢豹

一個手拿酒盞臂擁娼妓的豁牙老頭

再仔細看時依舊是國家

有一天人首巨鵬忽然載不動你了

當你告別它的微笑

你這才發現稚嫩的童聲已被大鵬竊去

消失在茫茫云際

你有了壯年宏偉厚實的噪音

你繼續跨步前行

聽見大眼睛湖對盲眼池塘說：

“那人的眼睛是深邃的海。”

又聽到太陽與風暴求教于一棵智慧樹

“那人何以托著太陽不受炙傷

智慧樹無奈搖曳枝柯愣視良久

“恐怕是那人偷吃了我的果實。”

身上長滿哲理的詩句，腳步

震響五千年歷史的回聲

1988年2月

在咖啡館

依舊像上幾回那樣

走進霓虹燈走進流行曲走進咖啡館

(ⅰ)如果c*(t)≠0，即則與上面情況2)相同.但當Κ≥0時，一般解(17)右邊還要添加一項Φ1(z)；當Κ<0時，當且僅當c(t),a(t)+ib(t),G(τ),g(τ)間要滿足-2Κ-1個實條件時才有解，且有唯一解.

他邀請她吃夜點

她的衣著入時

微濃的化妝倒亦適宜夜間這場合

她的蝙蝠衫是綠色的

和桌上那瓶花成對比色

她輕柔地說個不停

心緒像往常一樣愉悅

她的自我感覺良好

她好像一點也沒覺察

上幾回他的言語滔滔不絕

今晚卻出奇的沉默

凝視著她夢幻般的眼睛

他暗自思忖

如何說出想了又想的第一句話

怎樣使她不過于驚疑和痛苦

他的目光在那盒巧克力圣代上游移

她正吃得津津有味吶

唉這原本都可以省下，既然

1985年12月

車 禍

自行車如蜜蜂從蜂箱涌出

鈴聲急促每隔半秒鐘

長出一叢面孔

玻璃鏡片蒙上一團霧氣

帶眼鏡的汽車稍一走神

正在操縱的手錯按一道無形的電閘

只聽汽車一聲驚叫

一個美麗的身影閃了進去

再也沒有出來

路燈初放的馬路冷得發顫

雖然馬路上又覆蓋了一件

熱烘烘的紅色滑雪衫

哪來的呼喚一聲涼似一聲

顫蕩在

擠滿眼睛的空間

1986年7月

子 夜

1

我光明而溫柔的手

情感豐潤的手

漸漸變成理性的石頭

這黑色的時間消損我

如同黑子在太陽內部擴大

2

帶著自己的方式生存

理想比黃金還堅硬、貴重

屋外風涼涼地吹

屋內空空蕩蕩

像一個飄忽的修女

我輕輕地走來

將門窗一道道檢閱

如此不忠實的時代

哪來忠實的肩頭供倦色停靠？

尤其進行無精神結婚

不如獨守空房

空空蕩蕩的子夜，你也

如此而已

3

動了動嘴唇

隔著無限空曠

吻一顆星

是一種多么微妙的緣分

冷凝的芳香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猜想這時刻定會有一個陌生人

在世界的那端愛我

夢幻般地愛我

愛我的面容，也愛我落葉憔悴的

年齡，精神的輝光

4

聽，鐘聲，鐘聲

佛說，一聲鐘響一道光明

鐘聲鎮痛，暫且解脫苦難

怎樣的人死后下地獄？

誰敢肯定另一個世界

就比人世間公平？

鐘聲，鐘聲，請把道路擦亮

鐘聲菩提如火如荼

我要滿地獄去尋找

去愛那些冤屈的靈魂

像一個伸張正義的記者

每一個記者都應成為

一道光明的鐘聲，猛烈地

撞擊現實的鐘聲

5

最寂靜，最黑暗，最無恥

罪惡在世界開花的時辰

散發著腐敗的氣味

在我們這片冷酷的土地上

真正的詩人都很痛苦

必須蔑視黃金的桂冠

必須堅拒黑暗的一切賄賂

一棵被雷火燒焦的樹

縱然光禿禿，顫巍巍

也要把根留住，扎牢

讓信仰綻開嫩芽，匯成葉簇

像揚鞭策馬的勇士

子夜是思想穿越黑暗的時刻

6

子夜是一只神秘的鳥

帶我起飛

想象也許比宇宙更為廣闊

創造也許比愛情更為重要

雙腳落地

身邊全是羽毛蓬松的詩行

7

我從子夜走來

我是怎樣一道不可馴服的陽光

邪惡想把我淹沒在黑暗之中

而一切變得光明

我注定是陽光詩人

我創造詩篇將真善美投射

在一片拜金的聲浪中

我無意于表明情感的價值

而偉大的抒情時代即將到來

我要劈開詩歌的大理石

讓生命歡笑、歌唱、流淚

1996年11月

在茫茫春水上放一朵玫瑰

1.你來了又能怎樣

你來了又能怎樣？

我已經在迷宮

為讀不懂的符號苦惱

連最簡單的語言

也戴上深奧的面具

樓房如獸

在狂想的荒蕪里賽跑

強烈的射燈，將應酬的表情

凝成一片浮泛的笑

你來了又能怎樣？

我已被冷痛麻木

等你習慣了種種滑稽

你也就變成了滑稽

缺乏空氣、水、陽光

樹一樣掉落了葉子

廢墟一樣缺乏軀體

我看到有人頤指氣使

站在高貴的中心，向貧困

潑洗臉水，朝古典音樂扔玻璃杯

呵斥著憔悴的詩神

爆發出一陣肥碩的笑

壅塞的苔蘚，搶食石頭

世界如此膨脹

卻懸于一個時代的籠子里

像一只鳥，被柵欄圍觀

你來了又能怎樣？

2.早春之歌

把冷凝的太陽唱熱，唱滾燙

把凍土下種子的心靈唱熱

把燕子回歸的深情唱熱，唱堅定

把眼睛唱出淚來

把絕望唱出笑容來

把世界唱得精神抖擻起來

你也是這樣激越地把我震撼的呀

融雪的嗓音

呼嘯而來的滾石聲

3.水筵

春天設筵

春天設筵

美人魚把水底的鐘聲敲響

昆蟲們從夢中驚醒，翹首靜聽

太陽把金色的根須伸展水域

“開門吧，春天

讓大家都進來。”

小草們早已等得不耐煩

一色嫩綠盛裝

漂漂亮亮，嘰嘰喳喳，蜂擁而來

與大樹們搶水喝

云彩將小鳥的歌聲織成喜慶綢緞

滿天飄雪變成蝴蝶

花朵變成五顏六色的水晶杯

春水浩浩蕩蕩向我流過來了

春水浩浩蕩蕩向我流過來了

我激動不已

眼中涌起多少冬日往事

我覺得手指都在抽出萌芽

身上掛滿綠葉

融雪奪眶而出

春神飄渺水中央，向萬物含笑擺手

我大聲喊，“我想與你交談！……”

但喊聲很快被萬物的合唱淹沒

春神仿佛瞥見了我的心思

凌波而來——

拍拍我的病膀，笑聲朗朗

“你想把尖銳切入深層水域

讓我疼痛，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聊了一杯又一杯

直至酩酊大醉

而水永遠濃于酒

而水永遠濃于酒

4.春水十二弄

——你說，不要老是那樣緊張，好么？該沉重的時候沉重，該輕松的時候不妨輕松……

春水，春水，哪里來？

天上來

“黃河之水天上來。”

春水，春水，哪里去？

海里去

“奔流到海不復回。”

春水，春水，為什么而來？

為什么而去

春水，春水，看似無情卻有情？

看似有情卻無情？

無即有。有即無

春水，春水，仁者愛山？

智者愛水？

可以互換

春水，春水，茫茫蒼蒼

沖刷掉多少歷史與現實？

淘汰是為了新生

沖刷是為了積淀

春水，春水，逝者如斯夫!

何嘗不是回歸？

歸向那我離開的美

或那離開我的美

春水，春水，伊人臨水

是迎接還是送別？

所謂命運阻隔

所謂情緣粘連

迎即別。別即迎

春水，春水，讓花蕾永遠是花蕾

有消失才有永恒。喏！

你相遇的也非舊年春水

春水，春水，楊花水性？（笑）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水之流動，百折不回

好比壯士一去，義無反顧

何嘗不是一種堅執？

春水，春水，“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不若改為秋水更佳

所謂春水，年輕之水也

慧劍斬愁緒。倘若愁成

白頭青年，你會喜歡？（笑）

春水，春水，洋洋灑灑

大徹大悟，不留痕跡

以云為箋

以水為箋

一腔心事寫于天地間（大笑）

1997年1月

一只蒼蠅背著一只蒼蠅

一只蒼蠅背著一只蒼蠅

墜落在我的書上

一只行將死去

一只徘徊不離

196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