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 絕

◆◇ 張二棍

拒 絕

◆◇ 張二棍

某山，某寺

1

俯首便拜

管他哪路神仙

俯首便拜

拜向一個跛腳乞丐

我拜下的時候

他藏起破茶缸。一臉莊嚴

2

有一座白塔，埋有舍利

有一座黑塔，埋有光纜

都動不得。一點心，都動不得

—— 此為佛，為法，為本初心

3

山門外，棗樹的葉子落光了

枝頭，掛著幾枚棗，一個巢

讓每個抬頭的人，若有所思

4

一路走來，無非望，聞，聽

一路走來，滿面塵埃

在路上，并沒有風，把塵土吹向我

——這塵埃，肯定是我多余出來的

望與聞，也是多余出來的

5

風中的蒲公英

斜在田埂的稻草人

公路邊碎了一地的倒車鏡

……

凡破敗之物，皆我法身

6

半寺雪，半寺僧

半天白云，如裂開的袈裟

7

那個襤褸的朝圣人啊

為什么在廟門外

徘徊那么久，才肯進去

為什么在寺廟中

拜了那么久，還不出來

8

從前，僧人們打柴，種田，挑水

從前，僧人們使柴刀，役耕牛，望著

對岸浣衣的婦人發呆

9

菩薩低眉，金剛豎目

小和尚說，敲一次古鐘，八十塊錢

10

魚游池中，是放生？

我的影子，被日頭摁進水里

也是放生？

水太淺，我又不會游

怎么放生自己

11

魚兒們，一次次藏身在

飛檐的陰翳里

梧桐和我的陰翳里

許久，一動不動

又倏忽散去

仿佛它們，正是我尚不自知

卻分娩出來的

一部分，善意

12

素箋，小楷。某年

給樂山，寫過一封信

署名，大佛，收

這么多年

杳無回音

大概沒收到吧

罷了，通天的大佛

也無法走近

一只斑駁的郵筒。也無法

拆開一封兄弟的來信

13

所謂婆娑

就是那夜，風吹僧人寬大衣襟

所謂大千

就是如今，雨打比丘瘦削雙肩

14

木魚無心

晨鐘暮鼓，也無心

無心的話

總給，有心人聽

午后，佛堂空空

老和尚不說法

只，咝，咝

啜飲，一盅茶

15

小僧在溪畔

洗牛仔褲。他說

要下山的時候穿

我想起，剛剛從大巴上

下來的那些居士

望見山門

就忙著，換上一身海青

冬日公墓

1

如果是夏天

就會看見，一只只蝴蝶

在微風中

努力靠近

一朵朵花圈

2

現在，雪壓著所有墳丘

仿佛捂上了巨大的口罩

呃，亡者也怕忍不住

泣不成聲

3

向一座座墓碑彎下腰吧

哪怕素不相識

哪怕他們生前

卑微，懦弱，荒謬……

唉，那都是生前的事了

4

雪后的陽光真好

把我的影子疊放在

黑壓壓的石頭上

仿佛，真能拓下

什么似的

5

路過一個男子的墓地

他和我同年，卻不在了

是意外？是疾病？還是其他？

我與他墓廬上的荒草一樣

對此都一無所知

拒 絕

又看見蚰蜒扔下多余的兩條腿，跑了

昨天，還在蘋果里發現過蟲子

隱士般潔白。在那暗無天日之所

蠕動都是多余的。它拒絕長出

一條腿，一只手，一個眼睛

某年，一個村婦

產下拒絕了五官的嬰兒，羞愧萬分

將孩子溺入水中

那孩子，當然也拒絕了哭

—— 村婦已耄耋，白內障多年

看誰的臉，都一團模糊。拒絕醫治

自 留 地

有時候，我能聽到冰面在遠方崩塌的聲音

有時候，我能聽到犁鏵刺過胸腔的聲音

在大海，在飛機上，我一次次聽到過

布谷鳥，蚯蚓和稻草人

它們行走，蠕動，飛翔的聲音

有時候，我什么都聽不到

就在耳朵里，埋下幾粒種子

我一次次用農諺來告誡自己

我是個有自留地的人

春華，秋實。我還將是

一個被收割的人。一個埋在

自己田壟間的

等待發芽的人

（選自《詩刊》2016年8月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