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敏
顏 面
□陳 敏
不到四十歲的軍良看上去像個小老頭了。他衣衫不整,頭發焦黃且亂蓬蓬的,老遠看上去,像個鳥巢。以往的軍良不是這樣的,他的改變幾乎是一夜間的事。
那年,軍良用借來的摩托車馱著他傾其家產娶回來的新娘,在一個叫賽虎嶺的地方,摩托車飛了起來,新娘的慘叫聲從此鉆進了他的腦海,再也揮之不去。
從此,軍良頹廢得一塌糊涂。
他偶爾走東竄西,打點零工,靠力氣混口飯吃。但掙來的小錢只能喂飽肚子,他住的房屋依舊低矮,門窗油漆脫落,房檐上的瓦片風一吹都能掉下來。他索性什么都不做,抱著膀子在村子里四處轉悠,或躺在家里睡大覺,懶惰得骨頭都在嘎吱嘎吱地響。
軍良常在夜間去拍打寡婦的門。村里人家家養狗,半夜里誰家狗叫了,人們就會說:“你聽,一準是軍良那混賬貨又挨了棍子,讓人攆出來了。”
這幾年,軍良走出了陰影,一門心思想討個女人跟他過活,可女人都嫌他懶,嫌他窮。
沒有盼頭的軍良多數日子里在家睡覺。
這天早上,他的門像雨點般被敲打起來。村主任一進屋就說:“太陽把你屁股都曬黑了,還睡呢?趕緊起來,我們把你樹成典型了,一會兒縣長要來見你,你快找件像樣的褂子穿上,再把你雞窩般的頭發捯飭捯飭。”
軍良被選為村里的貧困戶,成了被扶貧的對象。
縣上決定送給每個貧困戶一只羊。中午,村里將要舉行縣長的送羊儀式。
縣長是個女的,三十幾歲,白凈漂亮,黑黑的頭發披在肩上,散發著一股青春的朝氣。軍良站在遠處往這邊瞅,目光呆滯卻充滿著歡喜。
縣長已帶著一隊人馬來到村里,身后的卡車上拉了一車布爾山羊。山羊咩咩地叫著,整個山村熱鬧異常。
擠在不遠處觀望的軍良趕忙轉身回去,洗了把臉,翻箱倒柜找了件像樣的褂子,還把很久沒梳過的頭發用心理了幾下,有模有樣地走向村委會。那里已經擁了一大堆人了。
送羊儀式開始了,女縣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她對貧困戶寄予很大希望,希望能在她的帶領下早日脫貧,還信誓旦旦地宣布,她的主要任務是精準扶貧,絕不漏掉任何一戶。最后,她抱起小羊,像抱孩子一樣,親切地發給貧困戶,并跟接到小羊的人握手留念,身前身后閃光燈嘩啦啦閃個不停。
軍良不知道是怎么回來的,只記得女縣長那雙白皙的手綿軟而溫暖,只記得女縣長的目光像兩道氬弧焊機的光,刺得他眼前一片漆黑,讓他恍惚。
羊羔帶回來了,軍良將小羊抱在懷里久久不愿放開,他似乎感覺到小羊身上還殘留著女縣長的體溫。
從此,小羊成了他的牽掛,他再也不睡懶覺了,他像養女人一樣精心飼養那只小羊。
這一天,村主任又來到他家,將一張報紙嘩啦啦在空中抖著,說:“軍良,快看,你成名人了!”報紙上,女縣長拉著軍良手的照片格外醒目。
軍良的屋頂上慢慢有了炊煙,他的羊從一只變成了兩只,最后到一群,軍良就在后面坡上放羊,傍晚趕著羊回家。有好事者偷偷去軍良家看,發現軍良靠床的墻上貼著那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他和女縣長的合影。軍良沒少被人嘲笑:“這個癩蛤蟆懶漢,晚上做夢都在吃天鵝肉呢!”只有軍良知道,那個女縣長不是別人,正是他上初一時的同桌。
(原載《天池》2016年第11期河南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