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位

□李艷霞

床位

□李艷霞

四人房間，通風不暢，空氣混沌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今天，還得擱在這病房里遭受煎熬，沒有陪護床位，受不了也得受，誰讓陪護的是自己的娘親呢？

三個患有眼疾的老太太，比賽似的顯擺，看誰家兒女有孝心。只有四號床的患者沒人陪護，她是一個58歲的退休干部，曾經在一個企業當過領導，看到人家的兒女床前床下地伺候，很不是滋味，一直沉默無語。我和小妹就安慰她，周五陪她去手術室做手術，打飯、打水由我們全權負責。她滿是感激，讓我們親切地稱她黎明大姐。

病人的心情很復雜，其實，只不過是想得到家人的關心和重視。可是，因沒有床，坐在椅子上睡了兩夜，我的血壓驟然升高，火暴的脾氣快要引爆了。娘并不十分情愿地說：“要么你回家吧，病倒了可麻煩了！”這時，小妹的老公打來電話，說：“孩子發高燒到38.5度，用不用去醫院？”小妹有些焦急，果斷地說：“先去診所輸液吧，然后觀察一天再說。”

我和小妹各有難處，這種情況下，娘的身邊又不能沒人，若是撤走，應該是小妹，也輪不到我。因為她10歲的兒子，更需要她照料。我與小妹的關系，一直挺緊張，因為父親的兩套房產分配不均，心里曾有過暗傷，似乎讓我倆注定成為兩條平行線，永遠不可能相交。

盡管我有些頭暈，卻沒提撤退的茬兒。小妹刀子似的嘴，伶牙俐齒地數落我說：“你真能添亂，還得讓人照顧你。”說著，她去護士站，跟值班護士一通套近乎，巧妙地借來一臺血壓計和一根注射針。然后，給我測量了一下血壓。180毫米汞柱著實嚇了她一跳。她把我按在椅子上，用針挑破我的耳垂，說放出血來，就不會發生意外了。

同房的病友都夸獎小妹機靈，協調能力強，也讓她幫助量血壓。小妹分別給病友測量完血壓，又給娘上眼藥，按摩。她一邊忙活，嘴一邊不停地講年少習武時的種種頑劣故事，講她青春年少時的夢想，把病房沉悶的氣氛活躍起來。

小妹給娘按摩完，又給我試體溫，量血壓，并挖苦我說：“好多了，還不快叫我師傅？來，師傅教你打撲克！放松一下，血壓就降低了。”我倆一邊打撲克，一邊調侃，弄得病房里笑聲不斷……

夜幕又降臨了，笑聲收斂起來。我們又開始面臨沒床睡的困苦。小妹沖我說：“來，師傅給你出個招，將三把椅子合并在一起，給你搭張床，你今晚就在這特制的床上睡個香甜覺吧。”然后，她又擠眉弄眼，神神秘秘地說，“我在病房外有一個特別好的地方過夜。”我很服氣，自愧不如，她說的那個特別好的地方，我怎么沒有本事發現呢？

黎明大姐姐正把她的褥子扯下來，給我鋪上，一病友從外面回來說：“隔壁的病房有一張空床。”我急忙抱著褥子去占地盤，到了隔壁，一個牤牛一樣的漢子躺在床上，他說：“這是重癥監護病房，如果你不怕被傳染就住在這里。”我猶豫中，小妹把我拽了出去，數落我說：“你不能在這里住，這傳染病房把你傳染上咋整？再說孤男寡女的同在一個病房過夜，萬一出事呢？”我隱隱怨她，都這節骨眼兒了，還狠吧攔，咋就不能把你的那個特別好的地方讓給我呢？

小妹硬氣霸道地把我拽出去，我的熱情被一掃而光，心里一直惦記著小妹說的那個好地方。這么想著，七百年谷、八百年糠又倒出來，進而對小妹的怨恨更加強烈了。

小妹出去很久，一直沒回來，想必她正在那個好地方悠閑享受呢。我越想越生氣。她回來時，竟帶回來一張寬大的鐵床。人家問她從哪弄來的，她說，因為她給護士站的小美女寫了表揚信，希望大家也簽上自己的大名……

那個夜晚，我仿佛得到了最高的優待，獨自擁有這么大的床，可以讓夢盡情飛翔了。不過，我想小妹那個好地方，一定比這張床更寬大、更舒適。

那夜，黎明大姐有些失眠，她下床解手時把我驚醒。我主動要帶她去衛生間方便。當我們走到衛生間旁邊的熱水房時，突然，令人驚訝的場面，讓我淚水奪眶而出，完全哽咽了—小妹正躺在水房的地板上，打著鼾……

第二天，小妹以為一切都沒有被發現。黎明大姐說：“你倆不是想去服裝城嗎？趁早去吧，你娘由我來照顧。”我倆去了服裝城，小妹總是躊躇不前，強調只給她兒子買一條褲子就成。我買了幾套高檔服裝，很仙、很時尚，小妹用羨慕的眼光打量著，說等她家的欠債還清了，也把自己打扮漂亮點。

回到病房，黎明大姐興奮地說：“你倆不在，覺得特別沒有意思。”說著，打開我們的購物袋，一頓欣賞。突然，她驚訝地問我：“這么時尚的瘦身衣服你穿得進去嗎？”我悄悄告訴她：“這些都是我送給小妹的，等回家后，給她一個驚喜……”

（原載《金山》2016年第8期河南李雪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