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

□陳曼青

臉

□陳曼青

女人疲憊地回到家，看見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女人趕緊換上拖鞋，匆匆去了廚房。一會兒廚房里傳出了煎炒聲。脫排油煙機壞了還沒修好，那些油煙便在廚房中圍著她打轉。她把窗門開大，熱氣騰騰的煙霧這才慢騰騰向窗外飛去。

女人在煙霧中，好像又看到長相俏麗的司馬蘭，正向她走來，把厚厚一沓文檔摔在她面前：“丑人兒，這個你今天得做完哦！”她不敢吭聲，只得默默加快手中的工作。她不敢喝水，難得上廁所也是飛跑而去，飛跑而回。

客廳里的男人大概餓得有點不耐煩，大聲叫道：“咋這么慢？你要餓死我啊！”廚房里頓時傳出瓷碗相撞的聲響……

清晨，女人呻吟著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一陣裂骨的痛自頭頂蔓延到整個臉部，像刀割一般。我這是怎么了？她傾身抓起床頭柜上一面小圓鏡，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鏡中的漂亮女人，竟是那個自己痛恨之極的司馬蘭！不會是做夢吧？她狠揪自己的頭發，很痛。自己的臉去哪兒了？怎么會變成她呢？女人頓時又驚又懼，差點驚叫起來，鏡子也險些掉在地毯上。她看了眼身旁睡得正香、名叫丈夫的男人。她不想讓男人發現她這張陌生而美麗的臉，就輕輕穿上拖鞋，躡手躡腳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鏡子里，再次出現那張她又恨又羨、充滿妖媚之氣的臉。她仔細審視著。在夢里，她渴望變成這張臉，可想不到醒來真的變成了這張臉。難道這是上帝要遂她的意？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但只笑了一半，笑容馬上僵在臉上。帶著這張臉，她可怎么去上班？別人會怎么看？把她當成那個她嗎？

房間里傳來男人的咳嗽聲。她慌慌張張地洗好臉，從衣袋中扯出只口罩戴上。口罩是她常帶在身邊的。跑出衛生間，她對剛走出房間的男人說：“今天單位有事，早餐你自己弄吧。”就完就背上包，逃也似的跑出家門。她想，男人肯定很奇怪，但她顧不了那么多了，目前她要考慮的是，到了單位該怎么辦。總不能戴口罩上班吧？

女人來到自己電腦前。看沒人注意就輕吐了口氣。她是單位里被忽視的人。她拿掉口罩，低頭干活。她工作量最多，就因為她今天這張臉的主人—頂頭上司司馬蘭。

這時，見司馬蘭捂著臉低聲哭泣著跑過。格子間同事都好奇地抬起頭。司馬蘭跑進她自己的辦公室，砰一聲關上了門。大家又回頭看向總經理辦公室。司馬蘭每天早上布置好任務，便會像魚一樣，游進總經理辦公室。或者，像梭子一樣，從自己辦公室穿到總經理辦公室，再從總經理辦公室穿回自己辦公室。每次出現都是粉面通紅、得意揚揚，今天怎么了？

總經理的肚子在張大口的辦公室門口出現了。其實這門不小，只是對總經理來說這門小了，繼而探出個肥大腦袋。大家趕緊回過頭，裝作專心致志做事。她更不敢抬頭。

隱隱感到“肚子”向她這邊移來，她的心臟咚咚像擂起戰鼓，心中暗暗祈禱：“千萬別過來！”但“肚子”偏偏在她身邊停了下來：“這個報表，你馬上給我趕出來。”她輕輕答應了一聲沒有抬頭。她感到總經理正好奇地歪頭注視著她，接著漸漸彎下腰來，那束目光跟著向她慢慢射下來。她渾身哆嗦起來，渴望這時地上有個洞好躲進去。總經理的臉都快碰上她的臉了，她已經嗅到了他鼻子里噴出的大蒜味。她不覺惡心地抬頭“嘔”了一聲。總經理大笑著直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好呀！你這小東西，到我辦公室去。”她想掙扎，可這胖子手勁很大。有幾個同事驚訝地看著她。

總經理把她帶到辦公室關上門：“你這頑皮小東西！”話音沒落雙手已張開，“我的小親親，剛才那個丑八怪硬說自己是你，讓我趕出去了。”女人趕緊推開他：“我不是司馬蘭！”總經理聽了一愣，因為女人聲音還沒變。總經理愣了一下之后，胖臉上重堆笑容：“好了，我的親親別玩了，來，想死我了。”她看到那雙肥手像兩條游過來的蛇。她用力向它們推去，嗵一聲，胖子倒在地上大聲哀號起來。她嚇壞了，不知該怎么辦。他艱難爬起來，臉上滿是痛苦，汗珠像蛤蟆泡一樣冒出來。她“啊”了一聲拉開門奔出去。

門外站滿了人，看她出來像看一個怪物。她不知所措。看到一個長著自己原來臉的女人向她奔來，她知道那是司馬蘭。她也張牙舞爪撲過去：“還我臉來！”兩人異口同聲叫道。

（原載《精短小說》2016年第5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