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墻

□韋如輝

詩意墻

□韋如輝

老麻從崗位上退下來，閑著無事，做起了文明創建志愿者。

占地三百六十畝的長途汽車南站，東墻外有一條長長窄窄的巷子，寬不過三米，長足有百米。

由于靠近汽車站的緣故，巷子里的小廣告特別多。賣藥的、辦證件的、治性病的，甚至還有賣槍支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一而足。這些無孔不入的小廣告，貼的、畫的、噴的，亂七八糟。

政府很頭痛這一塊。盡管不斷采取了鏟除、粉刷和圍堵的專項行動，收效卻不咋樣。這些城市的牛皮癬，隨著行動的節奏，此起彼伏，此消彼長。

責任心很強的老麻，主動承擔這一塊的整治義務。

還別說，老麻一上手，巷子里的小廣告仿佛沉下海底的石頭，輕易露不出頭來。

老麻自制了一些工具，鏟子、噴壺、刷子、海綿磙子。將這些實用的工具裝在一個破舊的電工包里，往自行車上一放，叮叮當當的，隨著老麻在巷子里一路歌唱。遇見小廣告，先用噴壺噴水，后用鏟子貼著墻面一鏟，再將海綿磙子一滾，齊了，紙屑都不會留下來。若是碰到油漆刷上去的東西，則動用刷子，把水泥漿往上一抹，再頑強的字跡，也被遮蓋得嚴嚴實實。

有一天，老麻照例到巷子里巡邏。在巷子深處，斑駁的墻面上，有這樣一行字：小雪，小雪，我愛你！！！

字是用石子或者瓦片刻上去的，很用力，水泥沙子的墻面上，露出深深的痕跡。字體為行草，寫得很灑脫，可見書法功底。只是那三個感嘆號，弄得有點蹩腳。尤其最后一個，沒有規則不說，還顯得力不從心。

老麻竟被那一行字迷住了。老麻心里藏著的那個小雪，竟然嬌羞著一雙眼睛，瞅著自己。老麻知道，此小雪非彼小雪。盡管如此，老麻的心里還是認真地疼了一下。

老麻想，這行字，十有八九是向小雪表達愛情的。不知那個也叫小雪的人兒是否能看到。如果小雪看到了，肯定會猜出來心上人的。

按照老麻的習慣，那行字是要淹沒在他的刷子之下的。可是，老麻那天沒動用自己的刷子。老麻想，萬一小雪沒看到呢？豈不耽誤了人家的大事？

老麻走在回家的路上，還在咀嚼著那行字。太有意思了，現在什么年代了，還用這樣原始的方式表達愛情。老麻不由自主地揣摩著小雪的模樣：高個、白頸、齊耳短發、一笑露兩排潔白的牙齒。像誰來著？山口百惠，對，就是那個日本明星。

之后的每天，老麻都會有意無意地走過這里，盯住那行字，躊躇幾分鐘。

再一天，老麻有了新的發現。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小雪，你不來，我走了，嗚嗚嗚！緊接著三聲嗚咽的后面，畫有三顆淚滴。

老麻心頭一緊，心想，壞了。這小雪還真沒看到這行字，看把人家急的。老麻的心里不好受，一連幾天的心情跟天氣一樣，陰冷陰冷的。

老麻甚至跨出巷子，在汽車站附近溜達，刻意去尋找那個叫小雪的女孩。正是春運時節，車站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哪個是小雪呢？瞅瞅這個，看看那個，像，又不像，老麻急得直搓手。

一走進巷子，老麻的心里就難受，就疼痛，就不知所措。

再一天，老麻突然靈機一動，在兩行字的下面，加刻上一行字：我在等你，一輩子！

替女孩兒做完這件事，老麻想，男主人如果能看到，一定會欣喜若狂。

接下來的日子里，老麻的心情好多了。看到頭頂上的藍天白云，呼吸著郊外的新鮮空氣，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代。

全國文明城市的驗收工作即將展開，申報單位如臨大敵。全城進行了總動員，與牛皮癬決戰！

一天傍晚，正在巡查的老麻看見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正半蹲半坐在那行字下，用瓦片書寫著什么。

老麻悄悄來到老者后面，睜大眼睛一看，下面又多了一行字：小雪，小雪，我愛你！！！

老麻氣不打一處來，大吼一聲：“干什么？”

老者嚇得不輕，竟丟下手里的瓦片落荒而逃。

那行字，寫得同樣灑脫。

老麻動用了刷子，顫抖著雙手，蘸滿水泥漿，狠狠地向那幾行字抹去。

老麻為此大病一場，連走路都氣喘吁吁的。

（原載《天池》2016年第6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