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山詩選

韓閩山：

閩山詩選

韓閩山：

瞭 望

一棵樹讓原野站起來

雪給它脫掉夜色

也蓋住狐獾的洞穴

虛構的人影，略顯孤單

只等呼呼的北風經過

才會發生晃動

其實，我身體里住著許多

嬌縱慣了的壞天氣

偶爾電閃雷鳴，時常大雪紛飛

我焦慮我的心，有一天

會不會突然凍住

生活已經為我減去諸多蕪雜

就再為我減去多余的雪

流云的衣衫和負罪的皮肉

余下的骨骼，安放大地之上

看上去，每個人都和樹一個樣子……

無路可逃

鮮花群妍我也不曾擅入

都說良藥苦口

誰為這個春天布下了劇毒

一朵花被另一朵花

攔住去路

風水寶地全讓荒墳占領

幽谷聽香

伸出手來就能將山谷捂住

我的山谷，森林覆蓋風吹草長

一根針試圖縫合它時

留下巨大的聲音穿越黑夜和欲望

巖石在沉睡中打開花朵

芳唇輕啟燕語鶯聲，泉水叮咚

借我一夜山谷吧

好讓我容留那些疲憊的心靈

人啊！多么貪……

怨

月下。依窗遙望

花照水

再沒人來敲門

我就老了……

霾

在人間，葉子撲簌簌飛起

群魔亂舞我僅以自己為敵

世界！你犯了天大的錯

還讓我想盡一切辦法——

原諒你……

我的身體是向上帝借來的

我向上帝借來我的身體

上帝非要我

一起帶走一根繩子

我向上帝歸還我的身體

上帝微笑

一根繩子沒有留下影子

風的前面

眾多葉子急著把掌聲送完

所以，走得快點兒

走在了風的前面

一轉身工夫葉子落盡

是不是，上帝

眷顧的眼神太多

才使這個秋天不知所措

空 房 子

空房子空著，它有

許多想法

從不對人說起

它醒著，一點想法都沒有

它也無法睡著

被侵占或被挪用

或者敲三下門

請我進去，那就是空房子

已經發生更改

人在江湖

年紀最小的，老奸巨滑

他從不認為——

這個世界是別人的

年紀最老的，快樂得像個孩子

他總是說——

他是世界的一部分……

報 答

小草要報答泥土

眼里含著露珠

馬蹄想報答草原

鎖緊了皮鞭

影子為報答陽光

趕走了黑夜

鳥兒來報答天空

張開了翅膀

我欲圖報答父母親人和萬物

忘記了自己……

遙望春天

不是春天太遙遠

而是冬天太漫長

如果是盛夏我還可以再蒼翠

再奔放，再挺拔，再出人預料

我喜歡風兒輕輕地撫摸

我不拒絕日夜奔走的河流

讓它停下來，坐在矮橋上

讓它一眼認出我并直呼其名

這時我會突然想起

總來夢中的春天，多么繁華

桃花含嗔帶怨地綻放

有多少星星迷惑在腳印里

胸藏錦繡，懷抱利刃

我不是一個坐懷不亂的人

繩 子

繩子躺在地上

感覺全身輕松

把它踩成道路，踩痛它

或者把你絆倒

也不會向你道歉

纏在砍柴人的腰間

提防著斧子借機溜掉

繩子也沒有放開手腳

像樹一樣站起來

是它追求一生的想法

拔河的人四散追夢

而繩子為了保持操守和正直

有時它必須盤起來

交給時光

告訴春天：

我沒有辜負桃花

不是咬破了舌尖兒

咱才對得起初吻

樹葉在空中奔跑

秋天還沒有一敗涂地

毒藥浸透的紅蘋果

強忍劇痛夜夜無眠

美女的風情有備而來

大師都是一些手無寸鐵的家伙

桃 花 潭

青弋江從高處奔跑下來

還沒顧上歇息，就被桃花圍住

解下腰間蓄謀已久的繩子

將這片桃林緊緊纏上

等哪天喝高了酒，江水一撒歡兒

抖起來。會把桃花潭

甩到天上去，甩到月宮里去

和嫦娥仙子比一比容顏

其實，月亮在天上掛得久了

早就累了。桃花潭正是

洗心洗面的好地方

加一碗烈酒，桃花再次開放

在這樣的夜晚，在清幽幽的

水中。你可以抱緊自己的影子

張開喉嚨，千遍萬遍地喊——

桃花潭，就是我的故鄉！

如果你不小心驚動了桃花

一張張生動的小臉，從水中

歡呼雀躍地探出頭來陪你戲耍

你一定記下她們俏麗的樣子

來生啊!她們會沿著回鄉的小路

找到你并撲進你的懷里

燕語鶯聲地喊：父親

這一生，你讓女兒找得好苦啊……

啞巴磨刀

啞巴愛自己，更愛

磨刀石

啞巴磨刀

把日子抱在懷里

極漆黑的夜里

磨刀石，睡不著

啞巴死了

磨刀石流干淚水

一彎被海水洗過的新月

在樹尖上奔走

把 柄

我把一張紙條

捏在手里，揉碎了

揚向空中

像雪花長出翅膀

我抓住所有的碎片

用力，再用力

直到它們抱成一團，傳出

雪花的哭聲，涌出淚水

有傷痕穿越指縫

凝成冰凌，像利箭

在冬天的弦上

冬天里也有趕場的火焰

燃著干柴，蛻去血肉

枯骨一樣的干柴

還沒來得及立下遺言

就已化為灰燼，撒向泥土

會發芽，會說話——

這個世界，我曾來過！

雪 夜

昨天回不去了

昨天逼走的人，正在

打掃無字的墓碑

洶涌的雪花，皈依在

腳印里。放牧星星的皮鞭

還在和樹影一起搖晃

我須發皆白的軀體，藏不住感傷

如果我還能熬過這個嚴冬——

占據著世界的黑，將如何抵擋！

夜雨敲窗

夢，黑夜劫持的夢

掙脫泥潭又在黎明路口迷失

浮華和煙嵐背后叛逆悄悄發生

輕和沉重一樣不能承受

多么可怕高枕無憂這個詞

我抱怨它從來沒有說過真話

我追慕一生的心靈千瘡百孔

我趕上的春天繁花落盡

天啊！誰還命令我把臉蒙上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