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常青
北 行 記
◆◇殷常青
張家口以北,天空越來越低,
天空越來越藍,白云一團一團堆積,
仿佛不用抬頭就可以碰到它們,
仿佛不用伸手就可以把它們拽下來。
藍天無邊,白云自由,閑散,
世界的好,就是一個人在藍天白云下,
嘗試著把血管里的江河一瓢瓢舀出,
嘗試著去做一個大海的歌手,轟轟烈烈。
張家口以北,
藍天之外的藍,被路邊的荊條系在身上,
野生的菊花,種植的葵花,
怒放的花蕊,通往天堂,
白云之下,有牛羊散漫,
有一對對翅膀,來自與你我相遇的秋天。
風吹,一朵白云散了,
有十萬朵從遠方趕來。
風吹,草木懷抱絲綢,
在拂動里,推杯換盞。
風吹,有淖爾,有莜麥,有土豆,
有避寒的去處,有隱約的星光。
張家口以北,一年一度或者兩度,
都要在詩歌里寫下它,在心里愛上它,
它的好,值得我們?nèi)ス钾摚?/p>
它的好,我們用來小酌或痛飲,
它的好,是在萬物面前的謙卑和忍讓。
藍天不是遠方,白云也不是,
在張家口以北,
我一直在仰望天空,
一直在想象著,
如何去虛度這晴朗的光陰。
張家口以北,
再北,就是更廣大的錫林郭勒了,
無邊的草原,寬闊的氣象,
就要藍到藍天里了,
就要藍到白云里了。
每一棵小草都有自己的光芒,
而光芒是不能掐滅的。
在內(nèi)蒙古,在錫林郭勒,
每一棵小草都不被園丁修剪,
它們隨風偃仰,浩浩蕩蕩,
讓夜晚巨大,時間沒有立場。
它們不被種植,也不會被收割,
開著繁密、細碎、自由的花兒,
猶如燈盞自我點亮,
它們沒有遠方,沒有目標,
在空曠與寬廣之中,
從四個方向一直走到天之盡頭。
它們和淖爾,和風抱在一起,
它們是野生的,自然的,
枯了就枯了,死了就死了,
但總有一些羔羊替它們活著,
但總有一些百靈替它們贊唱,
它們讓孤獨無所依靠——
廣闊的草地,細小的光芒,
每天都在聚集,綿延,
它們的秋天略大于我見過的其他季節(jié),
它們的背影略大于我見過的任何天空,
太陽升起,霜粒散落,
迎風的草地,迎著滾動,前仆后繼。
在內(nèi)蒙古,在錫林郭勒,
在波濤翻卷的草地,
我總喜歡回頭,
看看身后的起伏,那么張揚,
我喜歡在紙上寫下秋天,秋涼和蕭瑟,
并深深想念它們——
風只是經(jīng)過錫林郭勒,
經(jīng)過一棵一棵親愛的小草,
它們驚訝,躲閃,追逐,疏離,融合……
我找不到它們的陰影和破綻,
它們相互抱著,團結(jié)在一起,
像永遠不舍自己的萬千兒女。
每一棵小草都有自己的清晨和正午,
都有自己的清澈和灼燙,
當它們的青煙涌向天空,
在內(nèi)蒙古,在錫林郭勒,
我看到此時的世界——
只剩下了各種各樣的沉默。
晴朗的天空下,
錫林浩特巨大的廣場,
站著一個蒙古族詩人,
——那賽因朝克圖,
他是一座城市的血肉,
他是草原靈魂里僅存的知音。
漢白玉的身子,
手捧翻開的詩卷——
他用半生的時光與塵世相遇,
他用半生的時光把詩寫在廣闊里,
此后,他將有自己的靜夜,星空,風月……
他將獨自回想人世間的歡聚和分離……
金色的暮靄中,
一個詩人站在巨大的廣場,
去愛陌生的人,
也去祝福將來的春秋,
他貫穿于塵世里的喜悅和悲傷,
他愛著每天都可以見到的人。
一個詩人在此刻是祖國的,
也是世界的,
他站在內(nèi)蒙古最大的廣場,
用慈悲的眼神安撫微如塵埃的人民,
和他們遇到的疼,
此刻的天空是湛藍的,云朵是雪白的。
我經(jīng)過那么多的城市廣場,
只有錫林浩特的廣場,
讓一個詩人站在了那里——
有了這座雕像,
廣闊的草原還有遠方嗎?
有了這座雕像,親愛的詩人們還需要什么?
詩人的內(nèi)心沒有廢墟,
筆尖的墨水,紙上的煙云,
像那賽因朝克圖一樣,
挺直了身子,也挺直了眼神,
那些平仄,比喻,修辭,美學(xué),
一起留給了光芒升起的草原。
仿佛時間里生長過的,停留過的——
一個詩人站在安靜的廣場,
小小的身子,仿佛永遠在等待著什么,
仿佛愛,在晴朗之下,信任著此生此世,
那賽因朝克圖,親愛的——
如果我活得比你長久,我必將好好活著。
如果沒有陽光,高原一定會坍塌,
如果沒有陽光,我看到的錫林郭勒,
一定會癱瘓在小小的淖爾里,
如果沒有陽光撲面、灼燙,
那些閃動的蝴蝶,一定更像霜花,
那些風中的小草,一定更像疾病。
高原之上,那么多此起彼伏的閃現(xiàn),
那么多迷醉,綿密,怒放,熱烈……
要在廣大與潦草之間提煉一個詞——
如誕生:草尖上懸掛的晨露,
如飛行:白云間翻滾的鷹翅……
這樣灼燙的詞,這樣奔涌而出的淚水……
高處是接近神跡的地方,
高處的內(nèi)蒙古,
高處的錫林郭勒,
是高處的廣闊,平坦,
高處的光線,從早晨就成群結(jié)隊出現(xiàn)了,
它們繚亂地,有序地,斜仄著飛行——
頭頂沒有白云,只有深厚的藍,
只有灼燙的陽光,向廣大致敬——
山坡仰躺,白楊斜出,百靈的叫聲,
在輕漾的絲綢之光上流淌,
青草的血液和野花的奶水,
仿佛一個正午,就能把它吸干。
草地寬闊,人間微醉,
高原之上,時間停頓在時間里,
陽光停頓在陽光里,
也停頓在它照亮的事物里——
兩只相愛的蝴蝶,沒有更好的去處,
像最美的詩篇,總是停頓在最美的想象里。
內(nèi)蒙古用高邁搬運陽光,
錫林郭勒用草浪醞釀灼燙,
它們隱含了現(xiàn)世以外的力量,
它們不知疲倦,煮沸了天上人間。
巨大的灼燙,如美之虛無,
巨大的灼燙,如高處的領(lǐng)袖。
高原的光明,黃金成堆,
一根根小草倒下,又站起來,
一匹匹烈馬遠去,又返回,
從早晨到正午,在愈來愈濃烈的光芒里,
你不能停留,你只是個過客,
你不能贊美,你沒有灼燙之外的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