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與火焰

◆◇郭曉曄

鋼鐵與火焰

◆◇郭曉曄

沈陽鑄造博物館館藏

起初像在沉沉睡眠中

粗重的呼吸散發出久遠的鐵銹和機油味

起初你們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

不經意地看看我

打了個哈欠

你們站起來了。你們本來就是站著的

鋼架和管道粗壯挺拔，有棱有角

你們伸展開四肢，肌肉和骨胳嘎嘎炸響

油漆剝落，一抹白光透出了力量

轟咚。轟咚。你們的心臟有力地搏動

巨大的齒輪和傳動桿飛轉

一雙巨人的手抓起熊熊燃燒的鑄件

輕輕放下，激起電閃雷鳴

在一派吞云吐霧的氣勢中

我聽到汽錘喊出勞動的號子

我聽到雄偉壯闊的號子

我聽到一浪推一浪雄偉壯闊的號子

這是一首詩！你們齊聲朗誦

火紅的詩句，火紅的激情和意志

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擋。迷惘，忘卻，跌落

黃金麻醉或漠視

都不能阻擋

你們豪情萬丈的朗誦

大地感動大地，天空感動天空

你們朗誦著

一闋飛舞著秋霜和春花的工人頌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呵！

當你端起搪瓷缸，當你用油膩的毛巾抹去額角的汗水

我的視線剎那間被淚水淋濕

我曾看到你奔跑

你就是這個樣子！呼呼燃燒的爐火與朝霞匯合

拉響汽笛，噴出團團蒸氣

車輪鏗鏘鏗鏘，像在云中奔跑

我曾在大興安嶺山麓看到你，渾身散發樹脂清香

我曾在大同的煤井旁看到你微笑

露出白色的牙齒。我曾在揚子江大橋上看到你

與沃野上的拖拉機對歌。我曾在攀枝花看到

你寬闊的胸膛被鋼水映紅，就像在青島的船塢旁

你與龍門吊告別時，被大海染得一身鋼藍

我曾看到你奔跑

我曾在戈壁灘頭看到你為滾滾石油引路

在金沙江畔看到你把少數民族兄弟領出崇山峻嶺

我曾在黃河渡口看到你

黃河，中華民族的母親河

從青藏高原奔騰而下，把整個流域哺育得一片金黃

我看到你，新中國的長子，大工業的火車頭

我曾在四面八方看到你奔跑

一把鐵錘

一把鐵錘把自己舉起來

一把鐵錘

永遠同鋼鐵打交道，同火焰打交道

火焰休息了

等待著你的再次呼喚

一把鐵錘把自己舉起來

叮當，叮當

改變著上手的事物

自己也變得更加堅硬

一把鐵錘把自己舉起來

與鐮刀挽起手

永遠同鋼鐵打交道，同火焰打交道

我仍不知道該怎樣同你打交道

我只知道你一直在我身旁

一直在同鋼鐵打交道，同火焰打交道

耳邊永遠呼嘯著風聲

鐵西，鐵西

鐵西，鐵西！

鐵西的地面上到處是鋼鐵

活著的鋼鐵，死了的鋼鐵

死了的鋼鐵仍可提煉出鋼鐵

鐵西，鐵西！

鐵西的地面上到處是花草

盛開的花草，凋謝的花草

此起彼伏搞亂了季節

鐵西，鐵西！

鐵西的地面上到處是房廈

挺拔的房廈，衰老的房廈

年輕人把父母接到家中

鐵西，鐵西！

鐵西的地面上到處是故事

今天的故事，昨天的故事

深沉的歷史講述著今天

講到夕陽染紅了渾河，奔流的渾河

一個孩子跑了過去

行了個隊禮，把鮮艷的紅領巾

系上你的脖頸

致一座工業老城

那是你嗎？牙齒清潔，眼睛放光

笑容像繁星皓月照亮夜晚

茂密的黑發掩不住自信的額頭

鋼骨身胚透出東北漢子的

鐵石意志，散發著花朵的氣息

那是你嗎？嘴角叼著煙斗

嗆得天空咳嗽。眉心扯緊

臉上的褶皺，嵌滿油膩和黑垢

你有什么焦心的事？老

正往你的骨骼里滲透？

那是你嗎？像春風走在春風里

眉梢飛舞綠葉和陽光

你唱著戀歌，唱遍大江南北

唱遍世界的每個角落

其中一首是地中海岸的郁金香

那是你嗎？穿過夏日正午的

沉悶的氣浪，你捧起河水

映出臉上干結的汗漬和

灰蒙蒙的日月。你跳進河流

而那生命之弦也已變得枯澀沙啞

……

那是你嗎？當你在記憶中和自己

相擁，在夢中和自己相擁

當你和你自己相擁

我失去依托

跌入到你波濤翻涌的深處

為什么叫大戰

為什么叫大戰？百萬噸乙烯項目建筑工地

一座座鋼鐵裝置飛聳，管道飛速延伸

熱血激情奔流，吶喊與火焰

獨立第十師的勇士們自渾河北岸突入

挾著炸藥包，頂著槍林彈雨匍匐向前

轟隆一片火光，橋頭堡坍塌處

立起一座英雄豐碑，如同一座儲氣罐

為什么叫大戰？石油三廠的班長王海

高喊向我看齊，向技術高地發起猛攻

瞬間做出十幾個動作，大吼一聲：破陣

拉起機頭急速躍升，又一個跟斗迅猛下插

一舉斬殺美軍老油條，空戰大英雄王海

戰機上又添了一顆紅星，光榮的王海大隊

石油三廠王海班，百面紅旗嘩啦啦勁舞

為什么叫大戰？我在這紛亂的時空中穿行

尋找明天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