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的光

◆◇如月之月

攀爬的光

◆◇如月之月

遇云隱寺外桃花

雪落了一整夜

陽嶺之巔冰妝玉砌，云海俯身疊涌

谷峰、樹木和葉片結著冰棱，雪松仿佛服喪

此刻的大悲大美不必說出

寂靜源自大山肋間的心跳

嘀嗒，叮鈴……

下山途中遇一株冰封桃花

仿若一個落難女子

輕倚云隱寺外的圍墻下沉睡

看花人心生憐意

只有寂寞才能償還寂寞

由山頂到山下

只是她一個人寂寞罷了

螞 蟻 崠

把這個地名，還給永樂年間

還給趕路的挑夫

荒郊野嶺尋小兒虎頭鞋的少婦

我從消失的黑乎乎的

螞蟻群的脊背上

看到了那些明亮真實的情節

挑夫饞涎少婦的美色

以拾到的虎頭鞋

作為籌碼：一年到頭銀子賺夠了

就是少了人世間的享受

斜坡的古楓樹下，行風流事

挑夫當即喪命黃泉

一伙黑螞蟻用暴力隱形術

為他舉行葬禮，少婦胎珠暗結

誕下新科狀元，螞蟻洞成為風水寶地

古楓美名曰狀元樹

當我在暖冬的黃昏經過它

青黃斑斕的葉片，紛紛從古老的睡眠中醒來

在空中晃了晃

我已不能從它的啞語中

讀出任何一種真相與旁證

菟 絲

起先她并不寂寞

也不為尋找什么

她開淡白色花，無辜。清欲

纖弱若絲的藤，纏綿。繾綣

倘若摯愛著一個人，便對他行刑

菟絲纏女蘿式的，相互穿插

占有，強權。溫柔地絞殺

青崖之間，他們如亡命之徒

偏激憤懣，愛得像一個異己者

這種溫吞慢性的毒

讓他們貼著彼此的心跳

享有情欲之外的崩塌和毀滅

假如有一天，他們的愛

不能繼續下去

勝出的將是，溫柔出刀的一方

攀爬的光

一群月光魚，披著銀月

自空鏡子里來，攀爬的光

纏附著它自己的陰影

一座舊城倒置的夢境里

故人可能是心中某個溫暖的人

江水為竭，虛無的人立在面前

愛與食物一樣，真實。令人愉悅

而你也要習慣，空蕩蕩地等

冬天漸遠，春風十里

草，結著她的籽

花骨朵爆裂，把余生

燃燒在愛情上

一個人的寺廟

在蓮花山的半山腰，有座破廟

一個和尚住在里面

守著竹濤松浪和石巖內的滴水菩薩

隱修十六年

每天日課除了誦經伺佛，便修山路劈竹籬

背面覆有青苔樅菌的圓木

兩端支起，供登山人休憩

廟前種滿了他從蓮花山上

挖采的野蘭和菖蒲

他又從蓮花山上下來，沒有背柴

手持佛珠捻轉，肩上落有松針

成仙臺的晚風吹過來

他就開始誦經，直至寺外

夜色的邊緣卷起，松果落下第三顆

便生火烹茶煮齋飯

這座破廟曾收留過婦人、歹徒和一匹狼

婦人曾摸黑在緊閉的廟門前，哭了很久

此后再也沒有來過

歹徒棄惡從善，成了寺廟的第一個香客

狼出走在月色迷離的夜晚

每逢月圓之夜從山頂

飄來幾聲狼嚎，懸在頭頂

暮 南 山

一片懸崖上的霧靄，被晚風吹散

山巒奔突如紙上馬，此時緩緩

陷入暮光的沉寂

晚秋的楓葉色彩斑斕

從高空墜落，像落蝶的憂傷

緊緊追問大地

側耳聆聽，那些曾經走散的蟲鳴

又聚攏在一起

我把手指平放于南山的喉結

他發出的每一句低語或嘆息

都從我的指尖震顫并傳播出去

山下割草的人，揮著便攜式割草機

漫不經心地割下青草的頭顱

鮮澀濃稠的香息，像噙在口中

化不開的薄荷方糖

久久停留舌尖

慈 悲

我碰觸過比雪更低的體溫

我能感覺到他短促的呼吸

一絲絲被死神抽離，即便我們明了

任何救護措施，難以挽回死亡的結局

依然出于醫護者的人道主義

在他胸前一遍遍按壓捶打

無論他生前是怎樣的人

一定要確信

瀕臨死亡時，他會突然變得慈悲

“我全身的血管都穿刺遍了

像一面破舊的篩子。權當練手，我不疼?！?/p>

直至輸液管的藥滴

靜止并懸在那兒，像個訝異的嘆號

直至他鄉下的妻子正午趕來

悲天慟地的哭聲，把整個病室湮沒

天空并沒有塌陷

而我的心底有個漏洞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