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覺

◆◇白小云

幻 覺

◆◇白小云

對 抗

水舉在頭頂，蕩起多弧線的漩渦

鏡面柔軟自照，曲折又圓融

洗滌，吞噬者吞噬自己

我們在更浩瀚的漩渦里

渡過艱難的一生

慣性混沌，戰爭靜止而漩渦沉吟

飛濺出去的，上升又降落，分散成粉末

構成頭頂的璀璨星空

他捧著一罐水玩耍，旋轉、傾倒

它們覆蓋大地，蟻穴潰敗

雨終將落下，或有光芒紛撒人間

這虛無之絕路，讓他一生都在掙扎

幻 覺

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一定是受到了誰的驅使

大手牽著她前進

她背離自己，又仿佛靠近

仰望星空，它們閃爍

每一顆發光的球體都是因為

從黑暗的來處浮出而確定了自己

神秘的星群正熟練地預言

它們并不熟悉的世界

“我只是聽從和忠于命運

方向早就確定，決裂和流血早就確定”

她低頭邁進另一扇門

異象撲面，河流逆行

風旋轉著身體上前，用分叉的手指

收拾起她凌亂的頭發

蕩 舟

他倆坐在船里

目送太陽從河面上升起、落下

想把自己送出

讓河水帶走

咬開，舔出白仁兒

某時安靜，閑聊落入無趣

他們掙扎在驚慌中

嗑咬嗑咬，瓜子是死去的種子

俗物消化難言，他們都是俗物

賈寶玉吃胭脂時，躲躲閃閃

怕湘云責備，怕紅臉，怕大嗓門

浩渺江面一葉舟，清風送來夜色

虛無盛大

風在水上種下萬畝花田

花兒們爭相躍出水面

波光粼粼的網，一望無際

他們被困—— 嗑瓜子、聊電影、旁人趣事

瑣碎與噩夢被悉數端上，微妙幾被說盡

周身皆是牢籠

想把自己送出

—— 送不出。來接的人面目不清

想讓河水帶走

—— 帶不走。清澈的波濤逐漸凝固

疲憊臥躺，身隨浮浪停停走走

天上星子閃閃爍爍

四目相望，滿舟狼藉

水里倒影沉默，黑身子扭動

拉長、消失著徘徊在原地

它們聚攏又散開

恍 惚

醒來的是她

一舉一動模仿我

她的鄭重，她的憂愁

都很像我了

拉開窗簾，看見夢里行徑

喝茶喝咖啡

注入大劑量的現實

洗漱、勾畫

新的一天被涂上臉頰

昨天前天許多年前的她

我在她的里面時醒時睡

晃動，知道她在行走

停止，知道沿河的風在亂吹

她有時安靜，若有所思

但不知道我是誰，在哪里

孤 獨

說來說去，我的孤獨

與你無關，照亮我內心的燈

在遠處的霧中，有時熄滅

舉著它的人是誰

我不知曉

這與你無關

你周旋在人世

聰明通曉人意

去往黑夜時，你打開探照燈

黑夜的毒們紛紛后退

鑲金邊的路波濤涌動

這與我無關

我常看見兩個舊時少年

并肩走在古老街巷

他們有干凈沉默的歡笑

偶爾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當然，與我們都沒有關系

中 毒

深夜街燈如火絢爛，新年了

我沉浸在虛妄中

設想新的計劃

然而舊的我很快嘆氣

學習新的技巧

但笨手笨腳還是舊的我

試做從前不做的事

沒有幾分鐘就感到疲憊

我于人前笑得如同不是我

而這不是我正是我

我投降，舊的我便跑出來嘲笑我

新，日日新，月月新

—— 這入夢毒藥

舊我如此忠誠

緊跟我監視我控制我拒絕我

又逼迫我迎接世界的新

舊我泛濫，于午后艷陽

一個行人在雨中

梧桐樹葉枯黃的初冬

你獨自走在街上

步行去一個叫花神廟的地方

沒有撐傘

雨落在你的頭上肩上

你習慣它們——那些年的雨

一直這樣細密地下

從家到故事開始的地方

你走了一個小時

從故事結束的地方到家

你走到現在

你放慢腳步

比雨落下更慢——它們

停留在半空，當你認出

某個一閃而過的影子

在逐漸加深的藍色里

在接近終點的地方

你站著

被自由浸透

失 語

從秋天樹木丟失綠葉開始

他的身體在某個清晨

開始丟失詞語

血管中紅色泉水奔騰

骨縫里有風歡呼

雨落在皮膚上，冰涼可愛

而嘴唇則沉陷于妄想

—— 每一次都是愛恨交織的初吻

這些曾是他枝繁葉茂的片段

—— 雜亂的語言飽含水分

仿佛那些年他腦門上逼人的光

現在他的血管里只剩下曬干的鹽

羽絨服里再無硬物

嘴唇所觸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

秋葉落盡

只是一個瞬間

他的聲帶上再無歌曲可以彈奏

也再無花瓣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舌尖

等 待

最笨的人

用最笨的方法活

緩慢、忠誠、固守己見、拙于辯解

鋤頭耕開土垅，做夢關好門窗

魚在軟泥上悲傷時

隨身攜帶河水拭淚

深憂需用故鄉解

—— 出發時的自己是良藥

她不來，就一直等

等下去，不要中途離開

即使她不來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