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蕩的人間

◆◇曹玉霞

浩蕩的人間

◆◇曹玉霞

爬 山 記

在山上，我們不止一次

在那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面前

停下腳步，莧紅色的小花朵

滿身白色絨毛的花瓣

開起來多么像一只正結網人世的蜘蛛

你站到高處，指給我

遠山上一排排新立起的樓房

發出了自己的感慨

我隨和著你

跑到斜坡處，看那樹

粉紫色的泡桐花，自生自長的小蜜蜂

它們什么都不在乎

自顧自地在那敞開的內心里

嗡嗡嗡地叫著

它們一定是醉了

醉在這一把美好的春光里

曾經在我的家鄉，那個小村子里

有多少美好的事物

都沒來得及多看上一眼

就成了永遠的記憶

我必須用這些美，好好地喂養一次自己

我不停地贊美著這浩蕩的人間

一會又尋著灌木叢中

那些山雞毫無掩飾的鳴叫

在絕望里尋找美

一樹槐花是我今晨最閃亮的動詞

它們開到了最動人處

四月的陽光熱烈，晃動著一樹繁花

晃動著你，晃動著我

麻雀隱在它們中間

抖落著春天的那些香氣

蒲公英的花還嫩黃嫩黃的

我們必須趁此下山

清晨，推開窗子

天空一片淡青色，太陽

一個剛切開，裝上瓷盤的大甜橙

上帝給予我的第一道早餐

甜橙的汁液噴濺到樓前

花椒樹和紫荊花的葉子上

甜絲絲地被風吹著

隔壁，墻根下那個刨土

撒下菜種子的人

站起來，撫了撫高出院墻半截

一棵用繩索和木棍加固著的山楂樹

山楂樹上開滿雪一樣白

輕盈盈的花朵

路過河岸

因為不是周末，不是節假日

河堤上的人少了很多

我至今沉浸在那些美好的事物當中

有垂釣者，坐在離水最近的河邊

他們抽煙，盯著水面的眼神

如此專注

一只鸛鳥從天空緩緩飛過

落在我的右前方

長嘴巴插進水里又拔出來

我愛它的安靜

愛它身上的白羽毛，我愛它黑色的部分

我愛所有柔軟的事物

蘆葦和蒲草在水里綠著

一場小雨過后的河岸

風是大地吹奏的柳笛

所有的樹葉都開始了它們的濃綠

天空也跟著綠起來

柔軟的身段

這綢子的質感

我想停下來伸手去摸一摸

摸一摸我就會光澤柔潤

摸一摸我愛著的人世就多了一些溫暖

摸一摸就會有人喊出我的乳名

摸一摸，故鄉疼痛更深了一層

摸一摸我的靈魂撲通一聲

跪在我漸漸蒼老的肉體里

被我揮霍掉的那些生活

需要懺悔的

我都將一一數過

谷 雨 帖

我們穿波西米亞長裙吧？

一起去曠野采風

挽上一只蝴蝶炫舞

芍藥花開在深深的庭院

牡丹養足了它千年萬年的富貴

我們去畫最美的鳥

去山腳下，去水邊

畫山上的黛藍

一朵云彩掛在頂峰

畫它晾曬纏綿的心事

畫它

你皺褶里

最后的一點春光

播種者倚在老樹上歇腳

那一年

放牛的娃娃染濃的鄉音

畫蒲公英

那朵小黃花上的清愁

畫父親

在人間沉甸甸的背影

一把生銹的鐵犁把

黑 夜

一邊喝水一邊讀

一個具體時代的一首具體的詩

黑夜用空裝下了人間的一場睡眠

裝下了一個靈魂的恐慌

啞巴的耳朵退場

一場春風也被裝下了

四月的窗子緊閉著

脫離現實的人打出了響亮的鼾聲

（選自《芒種》2017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