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 遍 詞

◆◇韓玉光

哨 遍 詞

◆◇韓玉光

傳 燈 錄

我希望臨終的時候

珍藏在身體里的那盞燈

還在慢慢發光。

如果是晚上，它們會和月亮一起

用潔白、明亮的光澤

來安慰人間的貧窮、疾病和痛苦。

我想將它傳給我的兒子

韓爍輝，就像我的父親

在2001年的冬天傳給我一樣。

一盞燈，也是一顆珍珠

在我的身體里，仿佛眼淚

清洗過太多的疼痛與憂傷。

—— 同樣像詩。

我用完一生，在美與愛之間

寫出的那些文字——

仿佛一只精致而溫暖的繭子

將我度過的所有日子

一層一層包裹了起來。

我將這盞燈帶到了

人生的邊緣

你看，它們已發出了傳世的光芒。

美不可言。但我必須說出

生命的圓滿，萬物的消散，像光

說來就來了。

2017年的第一首詩

又一年

被我用完，早上看見新一年的光線

魚貫而來，又有新的安慰。

三天前，在龍門石窟

看落日御水西去，不禁悵然

若失，已經是第四十六個年頭了

我還是不識人間煙火，只顧紙上清歡。

低頭清理時間的廢墟

看見幾行文字：“我們都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中的水滴”

有一種清澈形同遠方，仿佛我

不遺余力，只為這不同尋常的歸鄉。

總會有時間的新生兒，嗷嗷待哺

我總會重新萌生以身飼之的念頭。

不為成佛，只為成全歲月的更新。

出門，上大街

步行二百米，舉起右手

向2017年打個招呼：我來自2016年

我有一棵垂柳

沒來得及吐出的新綠。

寒 露

一日無事，秋天顯得空曠而寧靜。

再讀葉芝的《The Indian upon God》

仿佛聽一只年老的水鳥說起永生。

光線在屋子里

踱步，作畫。

一度以為，我就是畫中的詩人

不停地寫下

畫中的美好之物。

嗯。

我并不奢望永生，此刻

秋風路過小院

玫瑰正在綻放。

一只喜鵲落在高高的水泥電桿上

它的叫聲和昨日鄉下的一模一樣

我依然不懂

它在祝福誰。

莊子在《漁父》篇里寫道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

我暫做漁父如何？

不羨漁，不臨淵

只把目光傾向一粒寒露

看它像一個問號

落在一只鳥的翅膀上，一朵花的花蕊中。

陪葉芝繼續向前走不遠

就可以看見落日了。

我懂，詩就是光的陋室

打開門，請

萬物來做客。

哨 遍 詞

遠眺一座青山，兩朵閑云，不看則已

看就要看到

山的腰，從不為時光彎下

云的心，只為遼闊而生。

不再迷戀

一個人的天涯，兩個人的海角。

要愛，就要從塵世的蒼茫中

退出來

帶著她，猶如帶著古老的榮耀歸鄉。

種下一百畝玫瑰，每天

為她采下含露的那一朵。

寫下一百首情詩，每天

都在她如花似玉的心上。

沒有愛的日子，可以當作

遠未出生。

噫，看看昨夜的月亮吧

多么像我的新娘，為了愛而出落得無比清澈。

神 農 山

一個人

多么微不足道，高處有神

低處有靈，最遼闊的地方

一定有最遼闊的天堂

可以讀書，寫字，蝴蝶一樣

做從容的夢。

可以愛一個人，直到愛字被深愛淹沒。

高不可攀的，人世的云煙

高不可攀的，別人的宮殿。

流水還在往低流

我還在向高處仰望，這日復一日的相遇

消磨著我的身體。

抱一塊石頭回家吧，選一個

和自己相像的，比自己冷的

告訴它

我一直都在以暖取火

我一直都把山間的青草當成替身

—— 讓天空俯下身來

大地多么明亮，每一顆心

都是修煉了億萬年的星辰。

我沒有站在峰頂，一朵云

自由來去的地方，我

當作凈土，當作神的蒲團。

不需要去想山外有山，只一個高字

就已經俯視了幾萬里燈火。

（選自《詩歌月刊》2017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