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藝術

★文/胡百精

說話的藝術

★文/胡百精

人到了一定年紀，有趣乃最高的判詞。

林語堂算得上有趣的風流之一。老林的《京華煙云》《逃往自由城》渲染了巨變烽火的遠景，卻未放縱革命的意氣和政治的戾氣；《吾國吾民》《蘇東坡傳》耽于考證和議論，卻掙脫了邏輯的鎖鏈和學問家的酸朽。

林語堂這樣的文人，更易平視眾生和世事，將目光投向日常與無常、人及其細微的命運。舉例論之，老林觀察了常人的說話，便寫了一部《說話的藝術》。這部書大抵講了兩個問題：說話乃人生的大事，所謂人生不過言動二事，說話占其一；說話亦是一件難事，凡困難的世事，你皆須將之藝術化，不然人生過得總如逃竄的草寇。

既如是，說話有哪些藝術呢？林語堂基于中外經驗的比照，剔凈了一堆好骨頭，我把它們熬成以下幾鍋沸湯：

第一鍋，說話的態度。

一要誠言，孔子講修辭其立誠，至誠足以動人；亞里士多德講說服之修辭有三要素——信譽、邏輯和情感，可信排在第一位。二要溫雅，一滴蜜所能捉得的蒼蠅，比一加侖毒汁殺死的蒼蠅還要多。三要尊重，平等心以待，拉長面孔不好，嬉皮笑臉也不行，前者不可愛，后者不可敬。

第二鍋，說話的策略。

根本要則在于是字優先，即多說“是”，多贊美、贊同對方，先立下認同的根基，再明示差異、矛盾、沖突和辯難。質言之便是先求同，再論異。

第三鍋，顧及聽者的反饋。

讓聽者有說話的機會，最好讓對方先開口。傾聽是我們對他人至高的恭維，世上再無比傾聽更美的姿勢。對方先開口的好處，除了將你的尊重傳遞給他，還在于更準確、深入地洞察他的關切。

贊美在獲得積極反饋方面同樣有用。或許贊美是世界投入產出比最劃算的交際方案了。當然，君子見人之美，亦應贊之有道，要真切、靈動，讓人很久之后想起你的贊美，臉上仍有春風秋水。

此外，為了喚起對方美好的響應，規勸要與請教結合起來，導引應同投其所好并彰。既然對方才是響應的主人，那么不妨順了他的天性、情感序列和經驗的梯級，而后勸之導之。

第四鍋，演講必備的技巧。

林語堂瑣細列舉了演講的工具和乖巧的方法，要者有三：幽默，有趣才是真風流；金句，總要有一句或數句漂亮話如雁渡寒潭、花落額前或近海的燈塔，令人撕心裂肺或熨平對方心里的老褶；重復，你別嫌它單調，單調才有力。勒龐認為除了重復，暗示也很重要。你還記得《紅樓夢》中的賈瑞嗎？鳳姐一面暗示的鏡子，索了他的精魄和性命。

第五鍋，聲容的要求。

聲音對于說話是重要的。高亢者凄厲，調門一高，人就矮下去了，試想今日之電視購物或電話詐騙可知。舉止也是重要的，說話時的起座安立、舉手投足、揚眉瞬目皆應自觀，正式演講更須練習。

老林之外，我再補充兩項：勇于自嘲，在別人飛腳踹你之前，你先低到塵埃里；善于招魂，將說話的現場變成儀式和催眠的道場，讓聽者魂附于體，再用指尖、舌尖撩之。

說話的藝術化，不單是為了人際間的動情曉理。我早年曾翻撿故紙堆，刨出了我們的先輩認定的說話之妙用：

一是治國安邦。《尚書》有云：“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即嘉言(良善、有德之言)無遮，賢人得任，天下便可安寧和諧——嘉言乃是理想政治的重要前提和路徑。孔夫子更直白地說：一言可以興邦，亦可喪邦。

二是和諧社會。《詩經》唱誦：“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三是修身養命。《易經》宣稱：“言語者，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這就把說話看成了君子求榮取辱的根本所在。

編輯/羅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