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 松
頭等艙迷狂癥
文/韓 松
頭等艙一般分布在飛機前部,每個座位是單獨的,乘客間不發生接觸。坐在這里,能讓人馬上想到一個詞:非富即貴。頭等艙后面是公務艙,也較寬敞,但兩位乘客并排。座椅也能調節,可平躺睡。這里的乘客也是有身份的。普通乘客則擠在長長的經濟艙里,這兒有哭鬧的孩子,有在座間亂躥的旅游者,還有在好奇心驅動下試圖打開逃生門的人。經濟艙座位是三四個緊挨在一起,也不能躺,出去上一趟廁所很不方便。
頭等艙公務艙當然不僅是寬敞。一上飛機,就有服務員喊著你的大名,為你奉上美酒飲料美食。在機場有貴賓休息廳伺候,可以免費吃吃喝喝。登機還有專門通道,不需排隊。
我一直在追尋頭等艙的起源,卻沒有結果。飛機是工業化產物。在號稱擁有平等民主自由價值觀的資本主義社會,為什么要把飛機艙位分成三六九等呢?社會主義國家為何也要延續這種慣例?有的官員能夠坐在單位一動不動開一整天會,但一上飛機,為什么非要躺倒呢?
這確實有著心理上高人一等之感,也就是馬斯洛需求層次上的自我實現。航空公司正是利用了這種心理,來賺取更高利潤。頭等艙公務艙的價格是經濟艙的好幾倍。當然,有時也會開恩讓你享受準頭等艙待遇,比如誘惑你飛夠多少公里,就頒你金卡,可以跟頭等艙公務艙乘客一樣進貴賓廳且登機不排隊。
這讓你感覺到自己是成功人士,與蕓蕓眾生不同。據中國經濟網報道,在飛機上,觀察30歲到40歲這個年紀的旅客,頭等艙乘客往往在看書,公務艙乘客大多看雜志或用筆記本電腦辦公,經濟艙乘客則大多在看報紙看電影玩游戲或聊天。在機場,貴賓廳里的人大多在閱讀,普通候機區的人則大都在玩手機。僅這一點,就把人區別了。
那么,到底是人的地位影響了行為,還是行為影響了地位?難道富豪只是有錢任性,官員只是有權任性,才坐上頭等艙的嗎?根據上述報道,當然不是,而是因為他們努力學習,認真做事,勤奮工作,才最終成了“人上人”。
不管怎么說,飛機上,人和人的區別簡單化了,人類分成能坐頭等艙公務艙的與只能坐經濟艙的。這其實是本質區別,會很刺痛。我有次坐公務艙,中途走至經濟艙,竟大吃一驚,眼前黑壓壓一大片腦袋,無數青白色臉龐淪陷在黯淡燈火中,透露出長途飛行的疲憊和不悅。
即便公務艙,也低人一等。有一次,我走錯了門,進了頭等艙,沖服務員大聲報出我的座位號,忽然看到所有人用一種鄙夷的眼光在看我。服務員用冷漠的語氣對我說,你在后面。另一次,我坐經濟艙,過安檢時,誤排在了頭等艙公務艙通道。一工作人員拿過我的票看了看,問有卡嗎?我問什么卡?他說頭等艙休息卡。隨后他鄙夷地要求我走開。身后一位女士還安慰我說,你該去的那地方其實也沒多少人排隊嘛。我頓時無地自容。
實際上,坐過頭等艙公務艙后,再去坐經濟艙,就不習慣了。這絕不僅僅是身體的不適。以飛機為象征的社會尊卑的存在,保障了王法特權系統的穩定運行,也構成了經濟社會發展的動力。我相信,有不少人,只要坐過幾次飛機,看到了頭等艙公務艙和經濟艙的差異,內心就會產生一股向上的動力,期望有朝一日,通過自我奮斗,能夠每次出行都坐頭等艙公務艙。這就是人們為什么要當官、要賺錢的一大理由。
現實是很殘酷的,并不是自己努努力就可以做到這點。為了盡快獲得人上人的感覺,就會玩出各種花樣。一段時間來,各級紀委處分的官員中,有的罪名就是“違規乘坐頭等艙”。與之對應的是,“違規配備使用公務車”。
普通人也不甘心。G20結束次日,我坐飛機回京,登機時大家都排隊,忽有近20人沖過來,叫嚷“往前走”,到了頭等艙公務艙專用通道,結果只是掏出峰會上發的記者胸牌。大家敢怒不敢言。美聯社等外國記者也有胸牌,卻都老老實實排隊。上機后才看清,那群記者全坐在經濟艙。
每次見到類似一幕,我都會想到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來中國上任時,攜家人坐經濟艙,不帶隨從。這在中國一時成為轟動新聞。當然也有各種解釋和駁斥,比如說他的旅差費是包干的,他為了省錢寧愿吃苦受累。但這在中國仍屬不可想象。
打破此局面毫無辦法。我只在科幻小說中設想過,有的乘客把行李艙和起落架艙開辟為可居住空間,在那里,他們成了最活躍也最反叛的一群,最終顛覆了飛機上的既有等級秩序——但是,飛機也掉下來了。
(摘自《財新周刊》)
編輯/劉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