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來自高塔 [組詩]

●流 泉

尖叫來自高塔 [組詩]

●流 泉

麗陽門

幾蓬被軋割后

又冒出來的黃茅，像冬日

遲遲不愿縮回的手，等待更多的

撫摸……在背面的風中

古城墻腳下

不確定的流淌里，五十米開外的鐘樓上

秒針，有細小反光

公園草坪里，幾位上了年紀的人

打著太極

像來路不明的人

心懷忐忑……我夾雜在青磚與青磚間

重重地，按下手印

——那道門不知去向，此刻

正對光陰的隱秘敞開……仿佛，不知去向的那些

白發人，突然返轉回來

青銅色的臉龐，每道皺褶都住著

一個一千七百多年的王

午后斜陽，從遠處碎碎地照了過來

像極白發人

——從前朝賒回的若干銀兩

年關近

日暮時

挖掘出的紫地薯

三兩只，還是扁平的

舊橘子爬滿了風聲，沒有一個

是圓潤的

植種，一年比一年

忙碌，而我之所見，都像是涵洞中的流水

被獅子啃掉的樹皮

盡管，厚此薄彼

我仍沒辦法

讓一個夢，重新找到停靠的碼頭

肋骨上雕刻過的花事

——還能為這世界

下載一個你嗎，說一聲抱歉

年關近

我是不是該從了鄉俗

在漸漸老去的門楣上，掛一束蘄艾

和菖蒲

夕陽

真的

我沒有騙你

就在我們吵著要看夕陽的地方

有一個故去多年的朋友

回來了

他說

——那一年，水里的那一輪夕陽真美

跳入水中的時候，他想

這世界上所有的美，都不及

一次真實的

倒影

舊物

那些舊物

占據了整個墻角，似已被什么冷落

沉默著，一臉無辜狀

它們中間，曾生長過羞澀和蓬勃

有不得不捂住的體溫

……現在，一件一件，翻檢它們

像一遍一遍打開自己

多少年了，該忘的都忘了

不該忘的，大部分也都忘了……一顆無用之心

再也承載不了太多煙塵

天太大了，心太小

裝不下明月、冷霜，裝不下從故土到異地的

清冽、陡峭……突然，自己便也

成了那舊物

——荒蕪的樣子，有瓦解的不牢靠

是不是？我就是一個

亟待清理之人

若此，有用的

盡管拿去，無用的，扔掉它

廢品

那么多信

沒有一封是寫給我的

在我看來

全是廢品

——妻子這樣對我說時

那收廢品的老人已不知去向

突然感到無比憂傷

過去這么多年，一晃就不見了

那些惶惑、潮涌，那些蟄伏在蝴蝶翅膀下的輕柔和呢喃

……一晃，就不見了

現在

家中的一切

除了我，似乎都是不可丟棄的

在人間

尖叫來自高塔

寬容，忍耐，成全低處的塵埃

日旋，夜轉

一只陀螺，承接時光鞭笞

——誰用盡苦難與歡欣，誰就在匍匐中

開始最細小的蠕動

那些愛

亂了塵囂……那些寺廟上空的經幡，那些暗器

那些痧

途中

那年的舊船票，孤寂中

像一座緘默的礁石，不醞釀新的風暴

只是被大海遺漏了的波濤，再次辜負無人看管的航標

塔燈，又一次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