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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1974年的告白(中篇小說)

2017-12-04 19:45:22西澤保彥
啄木鳥 2017年12期

西澤保彥

“外婆,這兒怎么會有以前寫給希區柯克的粉絲信?”

外孫女愛彌兒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我聽了一時瞠目結舌,順手把重新看了一遍的那張舊信紙折疊好,放在咖啡茶幾上。那是結婚前亡夫寄給我的信,前天在整理物品時偶然發現的。

我說:“你說的希區柯克就是那個電影導演嗎?年輕時倒看過他導演的幾部電影,說不定這封信就是那時寫的。其實,我對他的電影興趣不大,再說也不知道他當時住在哪兒?!?/p>

“如果這個地址是正確的話,他好像住在夏威夷?!睈蹚泝赫f著從書里拿出一個和書本一樣大小的信封來。信封原來可能是白色的,現在早已泛黃了,而且還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茶色污漬。信封上的英文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我定睛一看,果然寫著“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先生收”的字跡,他的住址寫著Niartanosregnarts,該怎么發音已經想不起來了,后面是門牌號碼,最后寫著檀香山、夏威夷州、美國,并且特意在下面劃了兩條橫線,還用紅筆寫了AIR MAIL(航空信)。不過,信封上沒有貼郵票,也沒有蓋郵戳。

“怎么會有這樣的信???”我疑惑地問道。

“外婆,您可能當時寫了這封信準備寄走的,不知什么原因又把它忘了,所以就一直留在家里了?!睈蹚泝赫f著又把信封翻過來。

我發現上面沒寫英文,只用漢字寫著寄信人的地址,還特意注明JAPAN。一看寄信人的姓名,我不由得大吃一驚,上面寫著“戶祭道子”,“戶祭”是我的舊姓,現在叫“比田井”,確實是我的姓名。

我有些慌亂地問愛彌兒:“瞧我的記性,這封信放在哪兒的?”

“是夾在這本書里的?!睈蹚泝旱牧硪恢皇帜弥槐緯?,書皮上墨痕淋漓地留著我寫的書名《七十五只鳥》和作者的姓名“都筑道夫”,還帶著當地老牌書店的標記,注明是桃源社版。書的內頁有昭和四十七年的出版日期,還蓋著“戶祭道子”的藏書印。

雖然已是年代久遠,愛彌兒還是從大量的舊書中偶然發現了夾在書中的這封信,距今已經三十多年了。自從學校放暑假后,她幾乎每天都上我家來,一頭鉆進我的藏書間,貪婪地閱讀著大量的古舊書籍。見她這樣愛看書,我不由得大為感嘆,這大概是隔代遺傳吧?我的獨生女兒蘭夢在高中畢業的那個月就結了婚,成了全職的家庭主婦。她不太喜歡看小說,和父母完全不同。我們夫婦因喜愛看書這個共同點而結緣相愛,亡夫甚至不惜大興土木,改造了原來的住宅,增加了私人藏書間。所以我們都覺得蘭夢不像自己的孩子。不過蘭夢的女兒愛彌兒卻不像媽媽,反而是外公外婆引以為豪的書蟲。

愛彌兒把那只陳舊的信封和《七十五只鳥》并排放在茶幾上,然后一邊撓著頭,一邊在我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順便說一下,愛彌兒只是個綽號,她的本名叫日柳永美,身上沒有一點兒外國血統,是個純粹的日本姑娘,現在在私立的“追扇學園”念高一。她的朋友和同學們都愛彌兒愛彌兒地叫她。時間久了,連家人也不知不覺地叫起了這個綽號。

愛彌兒說:“好像聽媽媽說過,在外婆家拿走東西很容易,只要那東西的厚度小于一厘米,就能夾在書本里在外婆眼皮底下輕松地拿走?!?/p>

不管怎樣,我實在無法認同這種厚度小于一厘米的東西我就看不清的說法,這也太夸張了。不過,我確實很早就養成了一個壞習慣,每當看書停頓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把諸如美術館的入場券、工資明細單等紙片夾在書里,盡管書本身附有書簽,卻棄之不用。

“外婆,您剛才看的是什么?是外公寫給您的信嗎?”

愛彌兒從沙發上探出身子,拿起放在茶幾上的那只信封,里面有我重新看過后折疊起來的信箋。信封上寫著“戶祭道子收”的字樣,還貼著郵票,蓋了郵戳。郵戳的日期是昭和四十七年三月。信封的反面寫著寄信人“比田井雅則”和地址。

愛彌兒好奇地問道:“果然是外公寄來的信,當時他的家在哪兒?是信封上的地址嗎?”

我說:“應該是大學附近的男生宿舍吧。你外公大學畢業后又讀研究生,然后當助教,在那兒住了一段時間,當時還沒有結婚。”

愛彌兒點點頭,“原來如此。所以外公就不斷地給您寫情書,用這種方式來打發難得見面的寂寞吧?”

我們都住在同一座城市的市中心,通常的約會當然有。我正要開口解釋,可欲言又止。愛彌兒就愛尋根問底,這樣的解釋不是誘導她進一步發問嗎?

愛彌兒又問:“這封信是外公寫給外婆的許多熱戀情書中的一封,對嗎?”

“是的。這封信主要說兩人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希望改變原先生活的事?!?/p>

“外公是在不斷地示愛求婚嗎?”

“過去的男人在感情上的事是不會明說的?!?/p>

雖然不是假話,但也很微妙,不能說完全正確,至少就這封信的內容而言是這樣的。

我說:“結婚之前當然不止這封信,我收到過你外公許多信,他在信中盡繞著彎和我說話,什么‘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很想一生陪伴你,還說什么‘你讓我感到很溫暖,但后來還是說了大實話,說‘一邊工作一邊操持家務的主婦是很辛苦的,不用擔心,我會幫你一起做家務的?!?/p>

愛彌兒感動地說:“外公的話好溫馨??!但對外婆隨意地把小紙片夾在書里的壞習慣一定很有意見吧?要是把重要的文件也夾在里面,那可不得了。”她用吸管啜飲著浮著冰塊的麥茶,繼續說,“這封寫給希區柯克的粉絲信就落得這樣的下場。好不容易寫好了,還封了口,就等著貼上郵票寄走了,誰知道外婆卻把信夾在書里忘了。哦,難道您沒寄出這封信是因為對英語沒有信心或者有些害怕?”

我趕緊阻止她進一步的猜測:“等一下,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寫過這樣的信,而且希區柯克導演的電影我也沒看過幾部。”

愛彌兒大感詫異:“既然如此,為什么寄信人是外婆的名字?”

“你仔細看看,這不是我寫的字!”我指著書皮上寫的《七十五只鳥》的字跡,“只要把這兩者比較一下就能一目了然了。”

“是嗎?”愛彌兒把信封舉過頭頂,迎著窗外射入的陽光仔細地辨認著。

“這是誰寫的呢?而且寄信人的地址也不是現在這個家,看來是還沒有結婚時寫的。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有重大發現!”她突然大聲地叫了起來。

“你發現什么啦?”我驚奇地問道。

“外婆,您看!這信上的發信地址和外公寫給您的收信地址完全相同,門牌號碼也是一樣的,上面還有個什么‘莊的公寓名稱?!?/p>

“是‘翠翠莊嗎?那是真的,我在結婚前就住在那棟公寓里。難道這封英文信是工富寫的?”

“工富是誰?”

“用現在的話來說,我們是室友。她和我同歲,是大學時代的好朋友。我在母?!吆团訉W園就職時,學園的事務長介紹我入住一棟剛建成的漂亮公寓。由于房租有點兒貴,我覺得一人住太奢侈了,就決定讓工富搬來和我一起住。”

“那你們是合租一間房了?”

“對,那間公寓房配備了當時最新式的設備,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房間非常開心。那么大,那么新潮,真是非常漂亮,一點兒也不像傳統的日式房間?!?/p>

“你們就一直住在那兒嗎?”

“是的。對于剛從陳舊、狹小的大學女子宿舍搬出來的我們來說,在那樣的房間里居住當然開心了。那時候,洗澡都要去外面的澡堂,十分不便,而那間房直接帶有浴室,真像做夢一樣。另外,還有單獨的衛生間,廚房設備也很新式,我都是第一次見?,F在想想,我們兩個大學剛畢業的女生享用那樣新式的房屋設施實在有點兒不般配?!?/p>

愛彌兒聽了大為感嘆:“兩個剛成為社會人的女大學生住進這樣新式的公寓房,簡直享受了天堂般的生活環境?!?/p>

我贊同地附和道:“你說得對!后來才知道,當時‘高和女子學園后援會的理事長就是‘翠翠莊的業主,聽說他特意為我們降低了房租,但還是相當高的?!?/p>

“您大學畢業后就一直住在這棟公寓嗎?是在什么時候?”

“我入住的時候才二十三歲,那是昭和四十一年?!?/p>

“昭和四十一年,公歷是?”

“一九六六年?!?/p>

“哦,是披頭士樂隊第一次來日本的那一年嗎?”

“這么老舊的事你倒記得很清楚。我在那兒一直住到三十歲出頭才和你外公結婚搬出去了。”

“外婆三十歲時應該是一九七三年,結婚是一九七四年,第二年七五年就生了媽媽。我說的沒錯吧?媽媽十九歲時就生下了我,而外婆過了三十歲才生第一個孩子。和過早結婚的媽媽相比,沒想到外婆這么晚才成熟。”

聽了愛彌兒的這番話,我心里深有感觸。在思春期正盛的十六歲時,我比那些異性還要努力讀書,自己個人的事完全置之腦后,每天只知道默默地學習。

愛彌兒沉思了一會兒,又開了腔:“從寄信人的地址來看,確實是外婆說的‘翠翠莊。仔細想想,這封英文信不就是在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三年那段時間內寫的嗎?而且外婆本人沒有寫這封信的記憶,想必就是工富寫的,但她為什么要冒用外婆的名義呢?”

我一時蒙了,究竟為什么自己也說不上來。她為什么給希區柯克寫這封粉絲信?大概是喜歡看希區柯克導演的電影吧,不對,我現在還無法判定這封信就是工富寫的。

愛彌兒問:“現在就打開看看好嗎?”

“別人的信怎么可以隨便打開看呢?”

“怕什么?既然寄信人冒用了外婆的名字,打開看看又何妨?況且這畢竟是三十多年前寫的舊信,早已超過了時效,我幫您打開吧?!睈蹚泝赫f著站起身來,拿了一把裁紙刀打開了手中的這封信,然后取出信紙看了一下,臉上立刻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苦苦地思索起來。

我詫異地問道:“這是怎么啦?難道信里全是英文,你看不懂嗎?”

愛彌兒搖搖頭:“哪兒有英文,信里全是日文。”

“是嗎?那信里寫什么了?”

愛彌兒默默地遞來那張和信封一樣陳舊的信紙,滿紙都是用藍黑墨水寫的字句。信是這么寫的:“如果我死于非命,罪犯必定是以下兩個男子中的一個:村岡將志(五十一歲)、笠停雄一(三十三歲),屆時請速與警方聯系!工富多津子?!?/p>

“這是什么話呀?”看到這些觸目驚心的字句,我大吃一驚,“她到底想說什么?什么死于非命……罪犯……”

“外婆,信封里還有一張紙?!睈蹚泝河帜贸鲆粡埵掷L地圖的復印件。

這張圖紙已經舊得發黃,圖上的道路用幾根縱橫交錯的線條來表示,還寫著“波白町”三個粗大的黑字。此外,指示箭頭直指其中一個四方形的區域,區域里劃著斜線,也許是表示某棟住宅吧。

看到“波白町”三個字,我的記憶里似有微微的觸動,但一時想不起具體的事來。

愛彌兒問:“外婆,信里已有明確的署名,這張地圖大概就是工富畫的吧?您能確定嗎?”

我搖搖頭:“現在還不能草率地下結論,我和她畢竟有近四十年沒見面,工富的筆跡是怎樣的已經想不起來了?!?/p>

“那好,為了謹慎起見,我們繼續討論下去?!贝┲萄澋膼蹚泝禾饍蓷l筆直的長腿,相互交叉地盤坐著,她用手指彈了一下信紙,又問,“工富實際上并沒有死于非命吧?外婆結婚離開那棟公寓后,她的情況怎樣了?”

“哪兒有死于非命的事?一直活得好好的。她先是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在‘翠翠莊里。我結婚后,她就辭職回家鄉了,說是為了繼承家業要回老家相親結婚的?!?/p>

“是去繼承家業才回老家的嗎?”

“工富不是高和人,她出生于北海道,家里是開旅館的。由于沒有男孩子,父親總感到不順心,要她找個贅婿迎進門來。”

“哦,我明白了?!睈蹚泝喝粲兴?,“她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卻留下來工作,可能當時正處于一段徘徊期,大概是想尋找不繼承家業如何生活的方式吧?”

“這種可能性倒是挺大的。只要有可能,她一定想繼續在高和過著舒適的公司女職員的生活。我結婚后,不再住在‘翠翠莊,她只好離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p>

愛彌兒繼續提出疑問:“如果她真想在這兒工作的話,難道不可以尋找別的公寓房嗎?”

“她曾經到處尋找能夠一個人承受房租的公寓房,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由于原來的房屋租期已到,只得放棄了。”

“她在尋找房屋的過程中,會不會碰到了什么麻煩事?”愛彌兒提出了新的設想。

“什么?”我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就信的內容來推理,工富好像卷入了一個大麻煩里,否則也不會寫下這種近似惡作劇的字句來?!?/p>

“確實有點兒像……但我從來沒聽說有這樣的事。你為什么說她在找房的過程中卷入了大麻煩?”我仍然一頭霧水。

“我說的只是個人的推理,不是定論。工富在找房的過程中,難道不會找一個能替代外婆的伙伴一起合租嗎?這個伙伴或許是信中寫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也可能兩個都是。通過相處他們彼此間產生了感情,圍繞著工富形成了爭風吃醋的三角關系,甚至發展到要出人命的地步。工富也許就陷入了這種愛恨情仇劇的泥沼里?!?/p>

我這個外孫女就是對懸疑電視劇有興趣,而且還憑自己的想象編造故事的情節??磥硭鼇磉@類電視劇又看多了。

愛彌兒又問:“工富是個怎樣的人?會有類似懸疑電視劇中的生活體驗嗎?”

我沉思了一會兒,緩緩地回答:“照你這么說,工富的情況是有些蹊蹺,但我從沒聽到有關她的緋聞。盡管她長得很漂亮,非常有魅力,和奧黛麗·赫本十分相像?!?/p>

愛彌兒更來了興趣:“我知道那個電影明星,她是電影《羅馬假日》里的女主角?!?/p>

“工富確實是個美人坯子,也有人說她像電影《美麗的薩布麗娜》里的女主角,平時喜歡留一頭短發,穿一條牛仔褲,顯得十分清純,是很多男士心儀的對象?!?/p>

在和愛彌兒交談的過程中,年輕漂亮的工富多津子的形象在我腦海中鮮明地凸顯出來。她身材苗條,衣著得體,宛如一個時尚的模特,是那么英姿颯爽,靚麗迷人。

為了和工富在一起的時候不被她比下去,我一直在暗地里拼命努力著。當時可能不清楚,其實我對她有一種莫名的自卑感。在這種心理的驅動下,我有時也把自己手工制作的短衫送給她,也許想借此表明我不是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女學生,還擅長女紅,使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

想到這兒,我大度地說:“也許她的事只有我一人不知道,這也很正常,工富生得漂亮,即使被幾個男人同時愛上了也不奇怪?!?/p>

愛彌兒表示同感:“外婆說得對。但是工富已感到身邊存在的危險,如果現在想到這一點,就能明白她冒用外婆名字的理由了。”

“那為什么?”

“信的內容沒用英文,全是用日文寫的,而且也不是寫給名導演希區柯克的粉絲信,我斷定那個夏威夷的地址也是胡編的。您想想,要是真的在信封上貼上郵票,作為航空信發出去后,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那肯定會退回‘翠翠莊,因為寄信的地址不明?!?/p>

“假定發信的時候正巧工富發生了不測事件,那么退信自然會落到外婆的手里,因為信封上的發信人是您的名字,到時候您不就會很隨意地打開看一看嗎?”

“原來是這樣啊,真虧她想得出來?!?/p>

“您一看信的內容,肯定大吃一驚,很可能立刻報警,這正是工富所期待的。為了防備在報警之前被暗殺,她特意留了這一手,以為這樣做就保險了。準確地說,她是預設了保險。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她沒想到不知情的外婆竟然在無意中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舉報信隨手夾在書本里,而且一放就是幾十年?!?/p>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這么多年就過去了。不過,我覺得這事還有許多疑點。姑且不論退信到我這兒需要多少天,如果我收到退信時她還活著,那算怎么回事呢?”

“她心里當然是有數的。真是那樣的話,就會偷偷地收回退信的。你們兩人住在同一個房間,瞞過外婆的眼睛處理郵件還不是很簡單的事?”

“就算是這樣我也很難判定。也許工富估計這封信要一個月后才能退回來,如果那時自己還活著,就偷偷地收回這封信,事情就算過去了。也就是說,她確信只要熬過一個月,身邊的危險就完全消失了。這可能嗎?”

“這個嘛……”愛彌兒離開沙發站起來,兩臂交叉著開始苦思冥想。

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對了!如果真的危險迫在眉睫,工富就沒必要采用這個又費時,又繞圈子的辦法。如果她有什么難以啟齒的話要留給同屋的您,完全可以把寫好的信若無其事地放在房間的某個地方,您很快就能看到了。”

“是啊……”我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愛彌兒在客廳里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巴馄?,您和外公是什么時候決定結婚的?準確地說,工富是什么時候知道您在結婚之前要搬出‘翠翠莊的?”

“她在我結婚前一兩年就知道了,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先對這封信是否會寄航空信的可能性加以分析。如果這封信是工富準備在發生意外后托付外婆的話,那么當您不在‘翠翠莊的時候,這封信就失去了意義。即使外婆后來看到了這封信,其間還有很多的轉寄手續,時間實在太長了,而且還給警方的調查帶來許多障礙?!?/p>

“你是說航空信嗎?工富雖然為了預防萬一特意準備了這封舉報信,但她在寄信之前已經知道我快結婚,馬上就要離開‘翠翠莊了,所以我敢斷言她絕對不會使用這種方法?!?/p>

“也許除了外婆,她還準備了另一封信給別人,暗中做了兩手準備。結果她好好地活著,在回北海道老家之前都沒用上舉報信。”

“說到北海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那是昭和四十七年的事了,你外公向我提起了結婚的事?!?/p>

“是外公主動向您求婚的嗎?”

沒錯,是雅則向我求婚的?,F在回想起來還有點兒暈暈乎乎的。求婚的具體日期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當時我和雅則都買了不少的書,兩人的藏書數量大致相同。在談論藏書時我有些發愁,暗自擔心將來住在一起的話,藏書的數量將增加一倍,該怎么辦呢?雅則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趁機說道:“那太好了,就讓它增加一倍吧?!北M管他的意思很明白,卻始終沒有提到“結婚”兩個字。

我對愛彌兒笑笑:“你外公求婚的確切月份是二月份,正是北海道的札幌奧運會最熱鬧的時候。”

“那是一九七二年嗎?”平成時代出生的愛彌兒不習慣把昭和年份換算成公歷年份,一時有些算不過來,“那個有名的橫井莊一從關島歸來也是二月份。對了,淺間山莊事件也發生在那年的二月?!?/p>

我笑問:“這么久遠的事你都知道,請問你現在究竟幾歲呀?”

“本小姐芳齡十六歲。”愛彌兒湊趣地回答,接著又問,“您把結婚的事告訴工富啦?”

“那當然。其實我們當時只是訂婚,事實結婚是一年之后的事了。那時候,雅則才剛擔任高和大學的助教,雖然口頭上說馬上要結婚,但他還住在大學的男生宿舍里,身邊好多事都沒落實。再說我也希望工富繼續留在高和當公司職員,她尋找單人住房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就提前告訴她了。”

“這么說,”愛彌兒拿起那本《七十五只鳥》,“這本書也是在外公向您求婚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七二年出版的吧?底頁上印著的出版日期是昭和四十七年三月,您是三月份買的嗎?”

“時間太久了,我也記不清了。不過,只要是我喜歡的作家出了新書,我一定會盡快去買的。”

“外婆不僅喜歡這位作者寫的書,還很喜歡看各種推理小說,看了你的藏書間就明白了。現在再回到正題,那個工富雖然寫了這封信,但知道了外婆即將結婚的消息后,一定還準備了其他的舉報信。這封可能被廢棄的信最后被外婆無意間夾在書里面,靜靜地度過了三十八年的時間?!?/p>

也許愛彌兒感到已經解開了一個謎團,拿著那本《七十五只鳥》又開始滿屋子地轉悠。突然,她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問我:“外婆,這本書您全部看完了嗎?”

“那當然。那時的書不像現在多得看不完。我年輕的時候,只要是自己期盼的新書,即使不怎么有趣也會買來一口氣看完。主要還是當時書太少的緣故?!?/p>

“那就奇怪了,這封信正好夾在書的當中,如果您把書看完了,信怎么會夾在當中呢?”愛彌兒提出了新的疑問。

我搖搖頭:“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碰到書中特別有趣的章節我會反復閱讀的,記得結婚前,我把這本書借給你外公看,聽了他的讀后感后,我又重新閱讀了一遍。也許在那時候把信夾在書的中間了?!?/p>

“這樣啊……”

我也提出了自己的猜測:“也許把信夾在書中的不是我,是工富。你想過這種可能性嗎?”

愛彌兒覺得有道理:“也有這種可能。”

我說:“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寄航空信了,直接把信紙夾在書中不是更好嗎?”

愛彌兒想了一下,這樣回答:“也許她最初是想寄航空信的,后來又改變了主意。不對,不對,也許是我想錯了,要是她不想寄了,是可以把信紙從信封里拿出來的?!?/p>

她再次在客廳里來回走動,突然停止了腳步,聳聳肩膀,裝腔作勢地柔聲問道:“不行了!不行了!燃料都耗盡了,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外婆,今天的午餐怎么安排?”

我也覺得時間不早了,急忙回答:“啊,已經到午餐時間了,你看我們去哪兒吃飯好?”

“可以的話,我想吃外婆燒的飯菜了?!?/p>

“好吧,我這就去做飯?!?/p>

我開始匆忙地準備午餐。說實在的,我不擅長做飯,平時也懶得按照食譜正兒八經地學做菜。我的亡夫雅則最鐘情于我做的經過稍稍油炸,再淋上幾滴醬油的油炸魚丸子,要是再加上些許的蘿卜絲,堪稱絕配。

我問:“家里還有一些剩下的掛面,你喜歡吃嗎?”

我平時吃掛面喜歡拌奶油一起吃,愛彌兒也不例外,她聽了笑著頻頻點頭:“好的,就給我來一點兒,謝謝了!”

這個姑娘真的變了,現在的胃口也很好。她的身材細長高挑,有點兒偏瘦,真不知道吃了這么多營養到哪里去了。也許她覺得光一點兒掛面是不夠的,所以也走進廚房,看了看飯鍋和冰箱,一邊看,一邊說:“冰箱里有油炸魚丸子,我愛吃。還有一點兒剩飯,全都給我好嗎?待會兒熱一熱就行。還有蘿卜,太好了!”

我無論怎樣回憶都想不出其中的緣故。我從沒告訴過她她外公的嗜好,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外孫女喜歡吃的菜竟然和外公一模一樣。

我把煮好的掛面撈起來放入愛彌兒身邊的碗里,又開始煮一鍋原汁原味的面湯。所謂的原汁原味就是在湯里放少許酒,再加入咸梅干和用黑背沙丁魚制成的醬油,然后再不分次序地放入切成大塊的西紅柿、用鹽漬過的雞脯肉。照理還應該放入薄薄的雞蛋餅,由于手藝不行,雞蛋餅做得像炒雞蛋一樣。待一切就緒后,我把撈起的掛面再倒入面湯里,和各種食料混在一起煮,最后還撒了一些切細的小蔥和海苔,一鍋香噴噴的掛面就這樣煮好了。這是我從不向外人展示的絕活。愛彌兒笑嘻嘻地盛了一小碗掛面,轉眼間就吃得精光。

“還是外婆煮的掛面最好吃,一級棒!”愛彌兒喜笑顏開地說道。

“啊,忘了放姜末!”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疏漏。

“沒關系,我覺得這樣做就很好吃!”

我聽了一時語塞。愛彌兒繼續侃侃而談,她似乎特別在意面湯的滋味:“媽媽說,煮面湯的時候,要放一點兒干松魚和海帶的汁水,煮好的掛面不待瀝干就直接浸在冰水里。就在媽媽逐一挑出毛病的時候,我發現她原來發呆的樣子沒有了,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會兒發火一會兒笑?!?/p>

聽了這番話,我很有感觸:“有道理!不管別人怎么想,還是蘭夢說得對!”

說笑之后,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不管別人怎么想,你是正確的。”過去好像也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對了,就是工富說的。

我在“翠翠莊”和工富一起生活的時候,兩人說好輪流做家務。由于我起得早,所以早餐往往是我做的。但是,我做的味增湯很難吃,工富也受不了。因為我在味增湯里既不放海參,也不放常用的味增汁,只將吃剩的蔬菜放入湯里一起煮,味增湯里除了味增味,沒有其他調味料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做的味增湯是最合適的口味,但是家人和朋友們對我的“杰作”并不認同,我為此經常受到他們的嘲笑和譏評。

我對他們的言論并不在意,認為自己是對的。用早餐時,免不了還會發幾句牢騷,工富往往會露出理解的、愛意滿滿的微笑。她說:“不管別人怎么想,你是正確的,只要我喜歡你做的料理就行了。別人的種種議論都是不算數的,自己喜歡什么歸根結底還得由自己決定,而絕不是他人。”

“啊,最后是油炸魚丸子,再配白米飯,太好了!”我的耳邊傳來了愛彌兒的歡呼聲。

就在我陷于回憶的時候,愛彌兒也沒有閑著,這個準備回去照菜譜練習的女孩兒猴急地把一大蓋碗飯統統裝進肚子里,然后說了一聲“謝謝外婆”,就順手把身邊的碗全部洗干凈了。

“好了,好了,外婆,我們進屋吧!”愛彌兒拿著一只泡了新麥茶的茶杯拉著我回到客廳,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又開了腔,“我們不妨換個思路,假定把這封信夾在書中的不是工富,是外婆,那又會怎樣呢?”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你真是個呆子,怎么還不死心啊?”

說真的,我很佩服外孫女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頑強精神。我也就勢坐在沙發上,順手打開了那封亡夫快四十年前寫給我的情書。我在前面已對愛彌兒說過,她的外公是過去老派的男人,絕不會直接說出愛情的話語。不僅是這封信,其他的信也都一樣,即使是難得的直接告白也要通過事先精心的設計。最初收到這封信時,我心里根本沒有感覺,因為他是這樣寫的——

戶祭道子小姐:

最近,我深感人生的無常,各種變化紛至沓來。讀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有個著名的女明星自殺了,你記得她嗎?還有那個駕駛帆船橫渡太平洋的人,能想起他的名字嗎?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美國的肯尼迪總統被暗殺了。不知他的喪命之地是美國的哪個州?是幾月份發生的事?同年的六月初,除了女宇航員列什科娃,還有其他的女性宇航員上飛船嗎?我讀大學三年級時,那五十四打本壘打的事知道嗎?請好好想想上述問題,及時回答我。

比田井雅則

如果現在讓愛彌兒看這封信,也許馬上就能看出其中的奧秘。這是個簡單的愛情游戲,只要把日文信中每個豎行的最后一個假名從右向左橫著讀,就出現了“愛你”的字句,也就是婉轉地表達了“我愛你”的意思。

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年),我和雅則相戀了。雅則是個非常聰明、認真的人,對他的來信解讀往往像探究深奧的哲學命題。為了看懂他的信,我絞盡腦汁,拼命地猜測。我那時雖然已有二十九歲了,卻完全沒有愛彌兒現在的毅力,一碰到難題就灰心了,不得不請工富來幫助解答其中的難題。

對于愛彌兒現在提出的問題我也有點兒發憷,如果工富在就好了。

想到此,我把發黃的信紙塞進信封里,疑惑地問她:“你到底在想什么?”

“沒想什么,只感到好奇。工富為了什么事才感到身邊存在危險呢?”

“這個問題只能問她本人了?!?/p>

“您知道她的聯系地址嗎?”

“這個嘛,五年前……”我剛開口說到五年前,不知為何突然心慌起來,“五年前,我收到一本新的《高和大學文理系同窗會》的同學錄……工富的欄目上竟然是空白?!蔽业目跉庥悬c兒不自然,似乎說錯了什么,只感到胸口很郁悶。

愛彌兒問:“她搬家了?搬到哪兒去了?”

我解釋道:“在上一版的同學錄中,清楚地寫著她的札幌老家的聯系地址。也許那兒無法繼續轉送郵件了,也許她的旅館歇業了……”

愛彌兒沉吟了半晌,說:“如果她在別的地方開了旅館,同學錄上應該會更新地址的,怎么會是空白呢?算了,既然聯系不上,還是我們自己好好分析吧。”

我聽了很猶豫?!斑@張信紙上原本就寫得不詳細,況且又是相隔近四十年的舊事,無論怎樣思考分析,現在都無法判明真相了?!?/p>

愛彌兒不同意我的意見:“信封里不光有信,還有一張手繪地圖的復印件。您知道這是誰的家嗎?”

“嗯,地圖上寫著波白町我好像有點兒記憶的?!?/p>

“我說嘛……它應該就在高和大學附近。外婆上大學的時候,有沒有去那兒的商店買過東西?”

“買東西?好像……對了!那個波白町應該在大學文理系校園的東側,我們女生宿舍是西側,正好是反方向……嗯,我好像是去過那兒的?!?/p>

“工富去過嗎?她在住進‘翠翠莊之前,不也和您住在同一個女生宿舍?如果這張地圖是工富畫的,波白町里就有可能住著她大學時代的熟人。說白了,就是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愛彌兒歪著頭繼續說,“第一個男人的名字是普通的村岡,第二個男人叫笠停雄一,這個姓氏不太常見,不知道該怎么念?!?/p>

我照漢字的發音念給她聽,愛彌兒先感到驚奇,后又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p>

這是真的嗎?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我怎么會知道這個姓氏呢?直到剛才,我也和愛彌兒一樣,只知道這是個不常見的姓氏。但是,這個姓氏的讀法就像水底的沉渣突然泛起、浮出水面,同時覺得過去的熟人中應該有一個姓笠停的人,現在就是想不起來,我開始越發不安了。

愛彌兒問:“村岡將志、笠停雄一,他們到底是什么人?難道是工富的同事嗎?”

“那不可能……”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您說什么?”愛彌兒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我喘了口氣,斷然地回答:“我是說不可能的,工富也許和村岡先生很熟悉,但他倆絕對不是同事。”

“您說村岡先生是什么意思?”

“村岡將志先生是我們高和女子學園的理科老師?!?/p>

“是嗎?那么說,這個村岡是您的同事?”

我的心里一片混亂,竟然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好不容易才勉強地點點頭:“是的,村岡先生……實在是個難以忘記的名字。啊,不對,雖然這樣說,其實我已經幾乎把他忘了。我和他有過一些來往,畢竟不太多,即使發生了爆炸性的事件也不會像親友那樣感同身受,所以對他的記憶早已淡忘了……”

“您說的爆炸性事件是什么事件?”

“那是我在‘高和女子學園工作了六七年之后,村岡先生突然自殺了?!?/p>

“???”

“他站在河邊,從頭到腳澆了煤油自焚的。”

“這個場景是外婆想象的吧?”愛彌兒皺起眉頭發問,“自焚?理由呢?難道他有什么不能擺脫的煩惱嗎?”

“我只是聽到傳聞,沒有親眼見過。傳聞說他和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學園女辦事員產生了婚外情,引來了眾多的非議。村岡先生早已結婚了,還有一個讀高中的兒子,聽說這件事被學園和家人知道后,村岡先生非常絕望?!?/p>

“他是個非常好面子的人嗎?只是為了這個理由才自殺的?”

“聽說是為這件事自殺的。那是昭和四十年代的事,當時的社會風氣和現在完全不同,違背倫理道德的婚外情當然會受到社會的嚴厲譴責。尤其發生在推行大和撫子教育的女子學園,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當時學園的教職員工工會力量很強大,任何人出事后都無法逃脫嚴厲的懲戒,至少離職是免不了的。當然,這些是我聽說的傳聞。”

“即便如此,為什么非要采取煤油澆身自焚的極端做法呢?村岡先生為什么會如此想不開?”

“我還聽說村岡先生表面上似乎很堅強,其實是個很脆弱的人,出此下策主要是性格使然。也有人說問題出在那個女辦事員身上,她也姓笠停,因為這個漢字姓氏很少見,所以現在一下子想起來了。”

“什么?”愛彌兒發出一聲怪叫,“難道她和那個笠停雄一有著特殊的關系?”

“有這種可能性。這個姓氏在當地很少見,而且工富的信中又把他和村岡先生并列,所以……”

“如此說來,外婆的室友工富也有可能和他們中的一個以某種形式上演了一出不倫的情仇劇。”

“我想應該不會有?!?/p>

“為什么?他倆的名字不是在信中并列嗎?”

我自信滿滿地回答:“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工富是北海道出生的,在那兒讀了初中、高中,上大學之前從沒來過高和?!?/p>

“她和‘高和女子學園有什么關系嗎?”

“沒有關系,連學園的校舍都沒見過。”

“有沒有這種可能性。比如,村岡先生以前在札幌的學校當過老師,他們在那兒認識了?!?/p>

“也沒有這種可能。我在‘高和女子學園讀書時,村岡先生就在學園上課了。他一直在‘高和女子學園當老師,我聽過他講的理科課程。”

“工富在‘高和大學畢業后就在一家公司當職員,具體是哪家公司您知道嗎?”

“公司的具體名稱記不清了,好像是在一家石油公司當財務,我從沒去過那家公司?!?/p>

“如果笠停雄一是那家公司的相關者,他就有機會和工富接觸?!?/p>

“我也這樣想。工富在信中特意舉出這個男人的名字,想必和他有著某種程度的關系,但她為什么同時又提出村岡先生的名字呢?我感到無法理解?!?/p>

“也許她想自己一旦死于非命,這兩個男人就有可能是罪犯,所以特意在信中寫出他們的名字?!?/p>

“說得也有道理。笠停雄一的情況我不清楚,但是村岡先生怎么可能呢?真是奇怪。”

“也許這個村岡正好和教理科的村岡先生同名同姓?!?/p>

“這樣的猜測應該也說得通。不過,工富冒用我的名義寫下這封信,卻提出另一個和我完全無關的村岡,這好像不太自然?!?/p>

愛彌兒進一步提出自己的推理:“就算工富和村岡沒見過面,但只要笠停雄一認識他們,兩人就有了聯系的節點?!?/p>

我同意她的想法:“你這話也對,盡管我無法判斷那家石油公司有沒有村岡先生的熟人,但他認識笠停雄一也屬正常。”

愛彌兒突然心里一動:“說到石油公司,我倒想起了一個非常時期。那時油價飛漲,號稱石油危機,不知是昭和哪一年?從現在來看,正是謠言滿天飛的大搶購時期?!?/p>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你說的石油危機正是昭和四十八年。對了,村岡先生就是那一年自殺的?!?/p>

“昭和四十八年不就是一九七三年嗎?”

“是的。后來我還聽說,村岡先生在自殺的當天和平時沒什么兩樣,還對人開玩笑說,‘昨天老婆吩咐我去超市買手紙,結果被搶購一空,一包都沒買到。原以為一定會受到老婆的埋怨,引起家庭的爭吵。誰知回去后老婆并沒有責怪,自己反而羞得無地自容……村岡連這樣的事都說了,說明他當時的心情還不錯。”我繪聲繪色地說著,覺得那些湮沒在漫長歲月中的記憶突然間復活了,開始不斷地涌現在腦海中,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愛彌兒問:“石油危機引發的手紙搶購風潮發生在一九七三年的幾月份?”

“具體的月份記不清了,得好好查一查才行。確切的時間段應該是那年的秋冬季節。”

“好吧,現在我們假定這封信是在一九七二年或者一九七三年寫的,接下來就分析一下笠停雄一和那個女辦事員的關系。辦事員的全名叫什么?”

“笠停洋子?!?/p>

“您說她有二十歲出頭,能說出具體的歲數嗎?”

“我和她接觸不多,究竟是幾歲說不清楚。不過,她是從‘高和女子學園高中畢業后才當辦事員的,應該是我工作后兩三年的事了,難不成七三年時她已有二十三四歲了?”

“如果笠停洋子有二十三四歲了,她就有可能是三十三歲的笠停雄一的妻子,兩人的歲數差異雖然有點兒大,但還算正常?!?/p>

“洋子現在的情況怎樣我不知道,但她當時還沒有結婚?!?/p>

“也許是兄妹吧?只是歲數的差異較大,如果是親兄妹就無話可說了。”

“是嗎?我也覺得他倆最有可能是兄妹,如果真有這樣的血緣關系,你又是怎樣想的呢?”

“如果是兄妹,那么作為哥哥的笠停雄一也許非常痛恨村岡先生,因為他知道了村岡先生和妹妹的不倫關系。”

“那是理所當然的。特別是當哥哥的聽到有人傷害妹妹,怎能咽下這口氣。我們那個時代婚外情可是個十分重大的問題。再說村岡先生和洋子的事并不那么簡單,他們不僅是學園的同事,村岡先生還是洋子的恩師。他們之間的關系是不同等的。難怪當哥哥的會如此憤怒。我說的對吧?”

愛彌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一個反問:“照您這么說,笠停雄一想殺害村岡先生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個……也許吧……”我一時有點兒慌亂,只得語無倫次地支吾著。

“其實呀,這事并不那么簡單……”愛彌兒拿著寫給希區柯克的那只信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信封上面的字,似乎想開個洞探究出字背面的秘密,“我總覺得其中大有蹊蹺,村岡先生真的是自殺嗎?您剛才說過,他在自殺的當天和平時沒什么兩樣,還風趣地對別人說笑話?!?/p>

“難道……”看到愛彌兒表情嚴肅地推理,似乎在暗示什么,我一時啞口無言,好半天才緩過神來,“難道自焚是假的,殺害村岡先生的真兇是笠停雄一嗎?你真是這么想的?但我聽說在什么地方發現了村岡先生的遺書。”

“遺書很可能是偽造的?!睈蹚泝翰恍嫉仄财沧?。

“那怎么會?偽造遺書可不是件簡單的小事?!?/p>

“遺書的真假先放一放,我現在想的是另一種可能性。通過剛才的分析,笠停雄一確實有殺害村岡先生的動機,但是問題不在于此。如果村岡先生真的死了,警方首先會懷疑到他的身上,所以笠停雄一也會想到這一點,不會傻到自己直接動手,一定有其他的辦法?!?/p>

“你說他不會親自動手殺害村岡先生?”

“對!”愛彌兒指著信封上的英文,仿佛感悟到了什么,“希區柯克導演過一部名叫《陌生的乘客》的電影,您看過嗎?”

“啊,我看過。那部電影講的是交換殺人的故事。”這時墻上的時鐘突然發出報時聲,我和愛彌兒對視了一眼,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愛彌兒繼續分析道:“確實是交換殺人的故事。那個罪犯很狡猾,知道一旦發生殺人事件后,警方首先會懷疑到自己,為了制造無懈可擊的不在現場的證明,他想出了委托代理人犯罪的辦法。而那個代理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全,也希望對方幫助自己除掉心頭大患,讓沒有殺害動機的人去實施犯罪,這就是所謂‘交換殺人的要義。我不知道笠停雄一是否看過這部電影,但他一定知道自己直接對村岡先生下手是不行的,所以特意找了一個實施犯罪的代理人。”

我聽了一驚:“難道他找的代理人就是工富嗎?”

“因為工富和村岡先生互不相識,叫工富實施犯罪是不二的人選。”

“你是說笠停雄一要借刀殺人?”

“說得沒錯,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性,”愛彌兒像個職業偵探似的推理道,“如果工富順利地殺害了村岡先生,她不可能像沒事人似的心安理得,所以作為交換殺人同伙的笠停雄一就面臨著被工富出賣的危險,最后還會進入警方的視線?!?/p>

“你說笠停雄一有可能被工富出賣,也就意味著他精心策劃的交換殺人也許會失?。俊?/p>

“這種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再者,因為是交換殺人,所以工富殺了村岡先生后,接下來自然輪到笠停雄一動手了,工富究竟要他殺什么人呢?這是一個問題。另外,從笠停雄一的立場來考慮,交換殺人并不像口頭說說那么簡單,就如剛才說的那樣,一旦實施殺人,勢必會遭到被害人的拼死反抗,甚至存在著反被被害人殺害的危險。所以作出殺人的決斷是很難的,稍有不慎,即使自己大難不死,也會在失敗后被警方逮捕,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一般而言,謀事者在殺人之前都會精心策劃,如果失大于得就不會輕易動手,所以他有這種算計也不奇怪?!?/p>

“那當然,這是毫無疑問的?!?/p>

愛彌兒進一步分析道:“在笠停雄一猶豫躊躇的時候,一定會想到如何處理工富的問題。工富雖然是被迫去干的,但也同時抓住了他的把柄。笠停雄一知道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暴露的,您想想,他會怎么辦呢?反正已經殺了一個人,這種狀況已經無法改變了,干脆連工富也一塊殺了。也許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難道他殺工富是為了殺人滅口?”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對于笠停雄一而言,即使交換殺人計劃順利地完成了,自己犯下殺人罪的事實也被同伙知道了。所以一定不能讓知情的同伙活下去。既然殺一次人有風險,殺兩次人又何妨呢?工富也不是笨蛋,早留了一手,事先寫好了舉報信,聲稱一旦死于非命,即使是一起看似普通的事故,也一定是有人蓄意謀害的,罪犯就是村岡將志或者笠停雄一?!?/p>

我想了一下,提出不同的看法:“你已經作了很多分析,但我還是認為至少村岡先生的死是自殺,這個結論不會錯的?!?/p>

“那為什么?”愛彌兒驚異地反問道。

“你想想,如果真像你分析的那樣,工富為了防備別人的暗算,特意事先準備了舉報信,那么她在實施犯罪之前就一定會采用航空郵寄的方式把這封信寄出去,不是嗎?”

愛彌兒困惑地歪著頭思考,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繼續說:“你再看看這封信,信封上連郵票都沒貼,郵戳也沒蓋,什么痕跡都沒留下。那就說明在工富實施殺人計劃之前村岡先生已經自殺了。我不否認這封信是我粗枝大葉地把它夾到書本里,但是怪就怪在這兒,這封信對工富來說是多么的重要,她為什么會毫無避諱地放在室友隨時都能看到的地方?光說她粗心是很難想象的。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我之所以能草率地處置了這封信,原因在于這封信對工富已經失去了作用,她正準備把這封信廢棄了,如此而已。為什么會失去作用呢?道理很簡單,因為村岡先生自殺了。他們的交換殺人計劃也由此停止了。”

聽了我這理直氣壯的推理,愛彌兒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外婆,您錯了,把最重要的前提搞錯了。”

“什么?”

“老實說,把這封信夾在書本里的不是您,是工富偷偷干的?!?/p>

“工富干的?這怎么可能?她為什么要干這種蠢事?”

“不能認為她干了蠢事。她大概擔心自己會遭到不測,就把這封信托付給您。至于特意寫一封地址不清的信,讓其退信后才轉到外婆手里,她為什么要采用這種迂回曲折、缺乏確定性的辦法?這倒是現在最難解的問題?!?/p>

“難道認定工富自己把信夾在書本里就能解開這個難題?”

“我認為,工富最初準備了這封舉報信,就是打算夾在外婆的書本里的。她把這封不準備寄出的信故意造成航空信的假象也有她的道理。您看這兒!”愛彌兒用手指著信封上的寄信地址,“這兒寫著夏威夷的Niartanosregnarts,怎么看也像是個胡編的地名,但你反方向讀一下,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Strangersonatrain……”

我仔細一看,終于恍然大悟:“Strangers on a train……這不是希區柯克導演的電影《陌生的乘客》嗎?”

愛彌兒點點頭:“確實如此,從這兒不難看出工富是個心理素質極強的人,竟然把自己實施交換殺人計劃的事也和盤托出。這說明她也明白自己馬上要成為殺人兇手了。不過她又心存疑慮,一旦受到村岡先生的反制,造成殺人計劃的失敗或者被笠停雄一拋棄的話,這封舉報信也許就會開啟了,看信的只能是外婆。但您不清楚她究竟要傳遞什么信息,不能馬上理解信背后的隱秘?!?/p>

我老實地承認:“是這樣的,我無法想象信背后隱藏的秘密,這也沒辦法。”

愛彌兒繼續說:“工富正是擔心到這一點,所以絞盡腦汁,拼命地思考對策,心想即使不能明告也要設下迷局,引導您去猜想。她知道外婆喜歡看推理小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冒用您的名義寫信,然后把這封隱藏交換殺人信息的信夾在外婆的書本里。類似的情節在描寫《陌生的乘客》故事的帕特里西亞·海史密斯的原創小說中有生動的描述。”

愛彌兒又說出了她的新發現:“不過,當時作品還沒有翻譯過來,即使出版了工富也未必看到。因此,工富的所為到底屬于哪種情況還不清楚。她把信裝在信封里,關鍵是信封上寫的英文,只要注意寫給希區柯克的關鍵詞,就能輕易地解讀出其中的秘密。所以里面一定隱藏著預設的暗號。”

“暗號……”我無意識地重復了一句,順手拿起舉報信和裝在同一個信封里的那張手繪地圖的復印件,突然若有所悟地叫出聲來,“你的意思是……難道……”

“外婆,您現在大概想起了什么,我想多半是這樣的。復印件里的箭頭指向,應該是那個第四個關系者居住的地方。”

“第四個關系者?”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給您講解一下有關交換殺人的關系圖?!睈蹚泝盒赜谐芍竦卣f道,“首先,罪犯和被害人是不同的兩個人。但是工富的舉報信中登場的共有三人,即她本人、村岡先生和笠停雄一。而那個沒有出現名字的第四者應該就住在波白町……”

“波白町……”我輕輕地念叨著。就在那一剎那,我的眼前一片空白,甚至連愛彌兒的臉都完全看不到了……

“根據這封信的內容,我們能推斷出笠停雄一委托工富殺害村岡先生的大致情況,但是工富指示笠停雄一殺害的人到底是誰呢?不清楚。盡管如此,那個第四者始終是隱隱約約地存在著的。因此,只要搞清楚信中暗示的交換殺人計劃的關系圖,就能自然而然地判明這個第四者的身份,復印件中指示的地方就是他的住所……”愛彌兒思路清晰地分析道。

“雅則……”我失聲叫道,一時淚眼模糊。

記得三十八年前,我在“翠翠莊”曾經收到亡夫寄來的信。信封的反面寫著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高和縣波白町比田井雅則。于是,我當著愛彌兒的面,再次打開了那張手繪地圖的復印件。

“……就在這兒。對,就在波白町這兒,箭頭指示的地方,這是雅則當時住的大學男生宿舍。”

愛彌兒疑惑地看著我:“如果是男生宿舍的話,那么外公不是一人單住一間房吧?”

“我沒去過那兒,只聽說除了富家子弟外,一般都是四五個人住在一起的?!?/p>

“那么說……”原先神采飛揚的愛彌兒突然壓低了聲音,“這封信的發信人是‘戶祭道子,那個第四者難道是外婆的關系者?工富委托笠停雄一殺害的對象是外公嗎?”

愛彌兒還在推理,我已經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了,我的意識又回到了過去。

我和雅則的戀愛是大學畢業后的事了。昭和四十五年,即我在“高和女子學園”工作的第四個年頭。那年的暑假,我在一家舊書店和雅則偶然相識了。當時好像都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存在,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拿擺在書架上的同一本書,同時又慌慌張張地把手縮了回來,真是非常富有戲劇性。

由于我的謙讓,雅則終于買到了心儀已久的好書。為了表示感謝,他特意請我去喝茶。茶室里,雅則興致勃勃地談起那本書的作者,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絕,讓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那激動人心的時刻像一陣風似的很快過去了,就在我們離開茶室回家的路上,兩人的感情陡增,已經到了戀戀不舍的地步。

分手的時候,雅則關切地問我:“今年的盂蘭會假期有沒有安排?”

我喃喃地回答:“我準備去參觀大阪的世博會,還帶著室友工富多津子一起去。”

“外婆!外婆!您怎么啦?”

愛彌兒的叫聲讓我清醒過來。我不停地搖著頭,失魂落魄地發出了沉重的嘆息聲。愛彌兒擔心地看著我,“外婆,您不用擔心,至少……”也許我的臉色有點兒嚇人,連她都不敢隨便說話了,“我的意思是您剛才說得很對,由于村岡先生的自殺,交換殺人的計劃最后停止了,外公也活得好好的,直到五年前才安詳地去世。”

五年前……工富也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想起來,頭腦中的思緒像齒輪般緊緊地嚙合在一起。

對……就是那件事。經過了近四十年后……啊,不對!我認識工富的時候不過才二十歲,從那時起,應該經過了四十七年,將近半個世紀。這件事讓我大吃一驚,甚至暈頭轉向。

“戶祭,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工富的聲音,這種聲音在腦海里不斷地回響著?!安灰诤鮿e人說什么?!?/p>

她喜歡我,超出了正常的喜歡……

她喜歡我什么?這始終是由她決定的,與他人無關。

工富啊……

愛彌兒……愛彌兒會想到這一點嗎?會想到這封信的真正含義嗎?

“愛彌兒,你為什么……”

我的心在戰栗著,既希望她能當場識破真相,又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真相。在內心痛苦的掙扎中,我不得不開了口。愛彌兒是我的外孫女,我的回答只不過不想讓她模仿大偵探的好奇心留下遺憾。

我繼續問:“你在想什么?難道是在思考工富的犯罪動機嗎?她為什么要借他人之手來殺害你的外公,對吧?”

“這個嘛……只能去問她本人了?!睈蹚泝簺]有順著我的問題回答。

我接著說:“現在,我的頭腦里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仔細想想有點兒可怕。如果不去想它,擱置起來好像更可怕。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p>

“如果我能隨意想象的話……真的沒關系嗎?”也許我的神情很嚴肅,愛彌兒看著我,用手指彈著桌面,顯出從未有過的不安。

我淡淡地笑了笑。

“那我就說了……問題的關鍵是工富不想回老家。更準確地說,她不想回去繼承家業,而且討厭為了家業找一個贅婿,和一個不相愛的人結婚。如果可能的話,她一定想繼續留在高和,當一個快樂的公司女職員,和普通人一樣在這兒戀愛、結婚、成家立業?!?/p>

我插嘴道:“她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在我結婚之后找到一個能獨立生活的住所才行?!?/p>

愛彌兒點點頭,“工富雖然難以找到自己滿意的地方,但要找一個普通的住所還是可能的。不過,她一定無法忘記在‘翠翠莊的日子,那舒適、便利的環境使她早已習慣了優雅的生活。只要有可能,她很想一直住在‘翠翠莊里。但是,外婆離開后,她就無法一人承擔房租,所以……”

我忍不住打斷了愛彌兒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就是希望我一直和她住在‘翠翠莊。”

“這也許是她實現愿望的唯一途徑。如何才能使外婆斷了結婚的念頭呢?她一定在暗地里拼命祈禱著。但是事情的發展越來越不順她的心,外婆不結婚的可能性幾乎是零。面對這樣的狀況,她決定親自動手攪局,讓外婆的美夢落空,就是想結婚也結不成?!?/p>

我聽了驚出一身冷汗?!八^‘想結婚也不能結婚的狀況,無非是失去了結婚的對象。也就是說,只要雅則死了,就一了百了了?!?/p>

“工富在這種可怕的誘惑驅使下,處心積慮地尋找下手的機會?!币苍S愛彌兒顧及到我的心情,強作鎮定地繼續說下去,“所謂的交換殺人計劃最初由誰提出的已無法判明,犯罪的順序也無法只根據信中的人名排列來決定。由于信中第一個提到的是村岡先生,所以我估計這個安排是先殺死村岡先生。也就是說,如果是工富接受最先殺人的委托,那么極有可能是她主動提出交換殺人的計劃。于是兩人一拍即合,她和笠停雄一結成了命運共同體。工富決定孤注一擲,實現她夢寐以求的愿望。”

愛彌兒真是聰明,頭腦靈活,推理思路清晰,富有邏輯性。

愛彌兒接著說:“不過,我估計工富提出交換殺人計劃后又馬上后悔了。盡管這個殺人計劃考慮得很周密,但是一旦實施了,最后的結果就是奪去他人的生命,這樣做實在太沒道理,只要稍有理性的人都明白其中的荒謬,為了實現極端個人主義的愿望,不惜葬送親密室友的未來夢想和幸福,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呢?當時的工富應該很糾結,甚至不斷地進行自責,她的信中就留下了這樣的證據。”

“你說什么?”我驚異地抬頭看著愛彌兒。

“這封信說是舉報信,其實還有另一種含意:交換計劃實施后就沒有回頭路可走,還是自己死了好,這樣不就到此結束了嗎?信中隱約曲折地透露了她那深層次的雙重性格。”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再次為愛彌兒的深入分析喝彩。

愛彌兒又說:“工富原先擔心暗殺村岡先生會失敗,所以準備推遲實施殺人計劃。就在這時候,恰好發生的一件事為她提供了最佳的理由,最終不露痕跡地宣告停止實施交換殺人計劃?!?/p>

我補充道:“發生的事就是村岡先生突然自殺了。”

愛彌兒嘻嘻一笑:“外婆真聰明!不過,如果工富執意要實施交換殺人計劃還是能做到的。她可以對笠停雄一說村岡先生不是自殺,是她殺的,這樣就能迫使他繼續實施計劃,但她最后沒有這樣做。也許她想自己沒有殺人,就轉告笠停雄一讓他也趕快停止交換殺人計劃,就此收手。對于笠停雄一來說,村岡先生既然死了,自己的心愿已了,當然不想再交換殺人,所以工富的變卦正合他的心意,這個計劃還沒實施就胎死腹中了。再者說,這個曾經和妹妹有過不倫之戀的村岡先生固然可恨,但他畢竟用自焚的慘烈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樣的結局也一定會對笠停雄一產生相當大的沖擊,使他望而卻步了吧。”

說到這兒,愛彌兒的推理基本上根據我的思路在推進,問題就在這兒開始出現了。如果我進一步提供新的信息作為推理的材料,也許她會更接近揭開真相的面紗了。但是,如果一旦披露了關鍵的信息,后果又會怎樣呢?

我問:“工富和笠停雄一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愛彌兒猜測:“估計他倆不是同事,這種可能性最大。所以他們的交換殺人計劃很隱蔽,即使事發后警方在搜查過程中也很難找出當事者之間有很深關系的證據,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如果他們是同事也應該如此,平時不會露出密切來往的痕跡。至于他們如何走到一起的,的確是個謎,需要很強的想象力才行。”

“你認為工富到最后也沒有見過村岡先生,是嗎?”

“多半是這樣的。”

我想了一下,又問:“我現在還有一個疑問,由于村岡先生的自殺,這個計劃最后停止了,這當然是好事。那么工富為什么就讓這封信放著,沒有處理掉呢?”

“她當然會一直在暗中尋找機會,爭取在您搬離之前把信處理掉。只苦于始終無法下手,最后這封信就靜靜地夾在書本里,在時間的流逝中被徹底遺忘了。順便問一下,您是什么時候正式離開‘翠翠莊的?”

“昭和四十九年?!?/p>

“一九七四年。您和外公不是在那一年結婚了嗎?”

“我們是在那一年的八月份舉行的婚禮。那時我還沒有完全搬離‘翠翠莊,直到年底我都是從‘翠翠莊去學校上班的,因為那兒離學校很近,來去比較方便?!?

“難道您那時還沒有和外公一起生活?”

“雅則也沒有完全從男生宿舍搬出來,每逢周末兩人才到新居一起生活。其實,這樣的生活方式是很不經濟的,家有兩處,準確地說應該是三處,夫婦倆卻難得相聚,過著雙重的生活?!?/p>

“您和外公正在新婚燕爾之際,怎么會保持著分居的生活狀態?”

“我和雅則都沒有大的家具,只靠自己的雙手每天搬一點兒物品到新居。到完全安頓好后,已經是十二月份學校放寒假的時候了。”

“那么,這本書……”愛彌兒仔細地端詳著《七十五只鳥》,似乎懷疑書皮的某個地方隱藏著正確的答案,“您是什么時候把這本書從‘翠翠莊帶到新居的?”

“這個我就想不起來了,什么時候都有可能。”

其實,說這句話并不是撒謊,但也不完全正確。因為愛彌兒是以什么時候把這本書帶到新居為前提來問的,而這個前提本身是錯誤的。

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年,大約是學校放寒假之前的十一二月份,我和雅則在一家茶室約會,把這本《七十五只鳥》借給了雅則。那是昭和四十八年的事,沒錯,就是那一年。為什么會記得那么清楚?理由很簡單,因為就在約會的前一天發生了村岡先生的自焚事件,我們約會也主要以這個事件作為談話的話題。

雅則在第二年,也就是昭和四十九年返還了這本書,具體是哪個月份想不起來了。我雖然沒有對愛彌兒撒謊,但是這本書不是我從“翠翠莊”帶到新居的,而是結婚后雅則直接從波白町的男生宿舍帶過去的……如果愛彌兒知道這個事實,她先前推理的全部基礎都要崩塌了。

我說:“每到周末,我們就會把想看的書優先帶到新居去,有的書看了好幾遍,有的書因篇幅較長就放在一邊暫時不看?!?/p>

愛彌兒問:“不過,這本書留在‘翠翠莊的時間越長,工富處理信的機會就越多,外婆已經想不起帶走這本書的具體時間,會不會很早就帶到新居去了?”

“也許是這樣的。”

“工富是什么時候搬走的?”

“和我同時搬走的。記得我們一起把房門鑰匙交給了公寓的管理員。”

“是十二月份嗎?順便問一下,工富有沒有參加您和外公的婚禮?”

“那當然,她是我的室友,如果不來就怪了?!?/p>

“您和外公在八月份舉行了婚禮,到十二月份才搬入新居。在這期間,工富有沒有來過新居?”

“當然來過,還不止一次呢。她有時和我們一起用餐,有時還和我一起在新居里過夜,甚至三個人一起在那兒通宵打撲克。”

“如果工富不能在‘翠翠莊里處理掉這封信,那她通過多次來新居做客,應該有不少下手的機會。但她為什么依然不動呢?難道不知道這本書放在新居的什么地方?或者忘記了夾信封的書名?或者還有其他的原因?”

也許我的表情有些曖昧,愛彌兒突然瞇起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外婆……您說說看!”

“這個嘛……”我一時無言以對。

“難道您有什么事瞞著我?”愛彌兒依然追根問底。

“哎呀,你的眼光太厲害了!”我無奈地露出一絲苦笑。雖然被她一針見血地擊中了要害,但我卻意外產生了一種釋然的感覺。

我笑道:“說實話,起先我也很困惑,聽了你的話備受啟發,心情變得開朗了?!?/p>

愛彌兒安慰道:“外婆,您不要有顧慮,如果不想說就不說好了?!?/p>

“不過,這事確實有點兒蹊蹺,需要好好推理才行。所以我必須向你這個大偵探出示所有可供判斷的信息。”

于是,我向她說明這本書不是我從“翠翠莊”帶到新居,而是雅則從波白町宿舍帶去的情況。

愛彌兒大吃一驚,兩只眼睛瞪得溜圓:“什么?什么?請等一下!一九七三年冬天,您把這本書借給外公……然后這本書再也沒有回到‘翠翠莊?”

“是的。你外公認真地看了這本書,我聽他談過讀后感,覺得他的論點很獨特,后來還專門重新看了一遍。那時候……”說到這兒,我拿起這只寫著英文的信封和信,“書里面沒有夾著這封信,如果真有的話,我絕對會注意到的?!?/p>

愛彌兒更驚訝了:“這是怎么回事?如果這封信是工富夾在書里的話,那應該是外婆重讀這本書之后的事了。也就是您結婚的那一年,一九七四年八月以后的事……對嗎?”

“應該是那個時候?!?/p>

我站起身,從客廳的一只小箱子里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寫著“高和大學文理學系人文學系理學系同學錄平成十七年”。我們讀大學的時候都在文理學系,后來才分成人文學系和理學系兩個系。

“……這是我在五年前收到的同窗會名錄,正巧是你外公雅則在醫院去世的前夕。”我嘩啦嘩啦地翻動著同學錄,一下子翻到了我們畢業年度的那一頁,“就在雅則葬禮結束后,我正失魂落魄的時候,無意中在我們畢業年度的頁面上看到了有關工富的條目……”

愛彌兒的眼睛緊盯著我的手指移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只見條目上清晰地寫著“工富多津子(逝世)”的字樣。

“真是無法想象,就在上天把雅則召去的同時,這個意想不到的事突然擺在了我的面前,使我受到了重大的打擊。我為什么要接受如此殘酷的命運?與其說是哀痛,不如說是憤怒。我太絕望了,從此要過上孤苦伶仃的生活?!?/p>

合上同窗會的名錄后,頭腦里還響著這種悲傷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恢復了理性。

我又繼續說下去:“不過,那個時候我好像有點兒麻木了,因為已經有三十多年沒和工富聯系了,即使獲悉了她已去世的消息,受打擊的程度也大大地減輕。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承認自己受到了打擊,就是不想承認年輕時代的自己。那時候,我表面上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其實心里很注意工富的心情和想法?!?/p>

“是嗎?”愛彌兒收起那張陳舊的信,“其實,這根本不是什么舉報信,只不過是她想向外婆傳遞自己想法的一封信……這是她真正的想法?!?/p>

我贊同地笑了笑。我的外孫女不用多說就有如此敏銳、細致的觀察力,真是十分難得。

我說:“這封信一定是工富最后一次來新居時偷偷地夾在書本里的。”

愛彌兒問:“那是一九七四年……昭和四十九年的十一月還是十二月?”

“到底是幾月幾日不記得了,估計多半是那個時候。工富大概想在信中留下一點兒自己的想法,若以普通寫信的方式恐怕難能如愿,也許這是最后的告別詞了。如果不在乎我的反應,她本可以選擇直接的告白,但她還是放棄了,或者……”

我把雅則近四十年前寫給我的信又從信封里拿出來,交到愛彌兒的手上。“現在我明白了,工富也許是出于與雅則比試的心理才寫出了這樣的信?!?/p>

嘴上這么說著,更堅定了心里的想法。一定是這樣的,雅則的短信寫得別有趣味,若從右向左讀取每一豎行的最后一個假名,連起來就是“愛你”的火熱字句。當時我曾請教過工富,她平時最喜歡這種情趣,解讀了這封信后自然十分高興,兩眼露出驚喜的光輝,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激動地說:“太好了,戶祭!這真是一篇精彩的愛情告白書。我很喜歡這種文字游戲,以后有機會也想嘗試一下,設法在信中留下更隱蔽、更有趣的暗號……”

“外婆,你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么開玩笑嗎?”愛彌兒真是聰明,一看雅則的信就識破了其中的機關,“沒想到外公也這么浪漫,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終于明白了工富的心思。當我決定結婚后,和工富分手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來,于是工富就費盡心思地給我寫了這封別出心裁的告別信。她知道我喜歡看推理小說,所以就千方百計地在信中留下一些難解的謎團。正巧不久前發生了村岡先生的自焚事件,報上雖然沒有報道,但她一定從我的口中聽到了這件事。不僅如此,她又聽說公司的男同事笠停雄一的妹妹與人發生婚外情的傳聞,盡管那個對象不是村岡,但她憑著豐富的想象力把他們硬湊在一起,演繹成一個非現實的、圍繞著交換殺人計劃展開的推理故事?!?/p>

“不過,正因為如此,這封沒有直接敘述具體事件的信一定會引起外婆的興趣,并且外婆會試圖進一步推理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工富就是根據外婆的這種心理狀況,特意使整封信暗號化,精心設下了一個迷局……但是問題來了,這封信是她偷偷地夾在書本里的,外婆是否會注意到這封信,是否會正確解讀信的內容是很難預測的……”愛彌兒發出一聲深思熟慮后的嘆息,“如果換個角度來想,她所做的一切無疑是一場賭博?!?/p>

我頷首同意:“你說得不錯,她也許已經做好我一生都不會察覺到這封信的準備……”

“我,工富多津子,為了曲折地表達感情,特意寫了這封充滿懸疑的信,寧愿懷著讓人誤解,甚至被懷疑要使比田井雅則死亡的恐懼也深愛著戶祭道子?!?/p>

“多津子,你的信我確實收到了。是在知道你去世消息后過了五年才收到的,你可以含笑九泉了?!?/p>

面對著工富的遺照,我在心中反復地和她對話,她不必為現在的我再施展什么技巧了。最后,我突然產生了新的感悟:工富精心設計的迷局暗號也許并不寄希望我來解讀,而是期待著我這個聰明伶俐的外孫女。這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的奇事……

我拿起雅則和工富多津子過去寫給我的信,緊緊地貼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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