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IP改編：蘇有朋挨罵、黃磊被攻擊，陳凱歌吳宇森尚在硬挺

文 馬程 編輯 方奕晗

日本IP改編：蘇有朋挨罵、黃磊被攻擊，陳凱歌吳宇森尚在硬挺

文 馬程 編輯 方奕晗

知名日本影視IP幾乎已經被中國公司搶購殆盡，而已經改編上映的幾部電影，并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好評

9月18日，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閉幕。首映禮上，中國導演陳凱歌表達了對影片《妖貓傳》的執念。《妖貓傳》講述的是中國的故事，但改編自日本著名奇幻小說家夢枕貘的小說《沙門空海》。

為了這部電影，陳凱歌耗時3年修筑唐宮、種植竹海，并找來與李安合作的編劇王蕙玲創作劇本，總投資近3億元，定檔12月22日上映。

搶先在11月24日上映的吳宇森執導的《追捕》，同樣翻拍自同名日本經典電影。

在多倫多電影節開幕前不久，電影《解憂雜貨店》也公布了主創陣容。這部改編自日本作家東野圭吾同名小說的影片，由韓寒擔任藝術指導，王俊凱和迪麗熱巴分飾男女主角。

無論是老司機還是小鮮肉，眼下都熱情地投進日本IP改編的懷抱。

目前，已經立項的日系IP改編項目已超過10部，《問題餐廳》、《最完美的離婚》、《深夜食堂》、《悠長假期》、《龍櫻》、《秒速5厘米》、《情書》、《悖論13》、《動物世界》（原名《賭博默示錄》）等大批影視作品將陸續在內地上映——知名日本影視劇IP幾乎被中國公司搶購殆盡。

“我們自己把價格抬起來了”

天悅東方傳媒的林正豪正著手改編東野圭吾中期的作品《綁架游戲》。對他來說，開發《綁架游戲》并不是最優選擇。

2014年，作為東野圭吾的粉絲，讀完《解憂雜貨店》后，他著手和版權方談判。但作品太過熱門，前后近十家企業加入競價，最終版權被“巨頭”萬達和英皇購得。

如同很多作家和漫畫家一樣，東野圭吾的IP價值在日本已經得到全面開發，其中包括50多部電影、電視劇，不乏《神探伽利略》、《白夜行》等經典作品。

雖然粉絲對各版本褒貶不一，但“東野圭吾”四個字已經成為收視率和票房的基本保障。從《嫌疑人X的獻身》開始，東野圭吾的IP爭奪戰在中國已經打響。目前，他的近10部作品在中國內地進入開發階段。

正在開發《悖論13》電影版的王宏認為，東野圭吾是少數有很高知名度又非常高產的作家，懸疑類題材也是國內市場的新興熱點。“像萬達、英皇、光線這些公司的商業判斷力有目共睹。其他影視公司也都明白好內容可遇不可求，當然要早早下手。”

最近，林正豪在與版權方洽談《流星之絆》的改編權，這是他最愛的一部作品，因為“具備親情和懸疑兩大因素，既懸念叢生，又催人淚下”。他對此沒有十足把握，“整個日本電影市場版權的價格的增長速度，已經遠遠超過預期”。

“是我們自己把價格抬起來了。”大盛影視的董事長、制片人安曉芬感嘆。

2014年，安曉芬用一個晚上讀完短篇小說《夏天19歲的肖像》，很快決定投資，把小說改編成電影。

她并不是推理迷，甚至此前并沒聽說過小說的作者“新本格派小說的開山鼻祖”島田莊司。

制作過程中，《夏天19歲的肖像》遭遇演員更換等問題，原定2016年暑期檔上映，但最終延期近一年。

“不然我們應該是這波風潮的第一人。”安曉芬說。但因為類型和排片等因素，電影上映后反響并不好。安曉芬當時曾發文呼吁增加排片，票房最終沒有超過千萬，評論褒貶不一，迷失在2017年蕭條的5月檔期。

2017年年初，安曉芬和團隊再赴日本，發現了一些適合開發的項目，價格卻幾倍于從前。“中國市場大，那么多公司一下子涌到日本，把整個版權交易市場抬高了。抬高了以后，也意味著風險大。”

本土化之惑

就在安曉芬決定改編《夏天19歲的肖像》的同年，蘇有朋團隊獲得《嫌疑人X的獻身》電影改編權。導演處女作《左耳》口碑、票房俱佳，讓從演員轉型導演的蘇有朋接手這一項目時信心滿滿。

但外界的反應一度令他心有余悸。

“當時被罵蒙了。”宣布改編《嫌疑人X的獻身》時，他遭遇更多的是質疑，以至于在拍攝過程中，他的團隊一直對“本土化”有些許抗拒，執著于“絕對不能辜負原作粉絲”。

前期推進也不如蘇有朋想象的順利。

“東野圭吾的團隊對我們有太多的限制，不允許對故事情節做出太多的修改。”蘇有朋當時對媒體吐苦水說，“但是，他們又要求不同版本之間要有一定的區別。現在市面上已經有3個改編版本了，留給我們發揮的余地非常小。”

和日方簽約時，他并沒有仔細看條款。直到劇本已經出了三四版，準備定稿，才發現條約的規定——所有改編，都要經東野圭吾本人簽字確認。“東野圭吾本人肯定不會讓我亂改故事，很多對情節的修改要推倒重來。”

作為日本最受歡迎的推理小說作家，東野圭吾事務繁忙，長居郊外，溝通并不順暢。有幾次，他連續兩星期都沒有回復郵件，加上中日翻譯的周折，一來一往花費很多時間。

在這個過程中，蘇有朋和團隊“領教”了日本嚴格的版權保護機制：改編和翻拍規定格外復雜，改編過程中情節修改要經過版權方同意，同時要設法避開已經翻拍的作品，不能出現相同的橋段。

在蘇有朋團隊的努力下，2017年3月，《嫌疑人X的獻身》成為第一部正式登陸中國大銀幕的日本IP改編作品。2億票房，在冷清的“后春節檔”已經格外亮眼，但評論依舊褒貶不一，最終豆瓣評分是6.4分。

同樣是改編，處于華語電影大師地位的吳宇森，顯然具有更強大的話語支配權。8月27日，在出征威尼斯前的發布會上，吳宇森吐露了心聲，“從幾年前就相中了日本的小說和電影《追捕》，主要是因為我很想再拍槍戰戲，手有點癢了。”

現場觀賞電影的人士透露，電影在原作基礎上進行了很大的調整，改變了主角杜丘的身份，增加槍戰戲，減弱愛情戲份，更突出吳氏暴力美學的風格。

主演福山雅治也曾透露，吳導經常在現場加戲，臺詞甚至要在現場才能拿到——這種“隨意”，很大程度上緣于吳宇森的地位和影響力。

電影《麻煩家族》就沒這么幸運。同樣是改編自日本IP，導演兼主角黃磊遇到了比蘇有朋更大的麻煩，甚至傳出“晚節不保”的評論。

輿論壓力下，黃磊不得不以2000字長微博進行回應：“或許讓一些觀眾覺得沒那么‘好看’，那并沒有關系，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和選擇。”

這部電影由山田洋次經典作品《家族之苦》改編，上映后，“生搬硬套、演技拙劣、人物膚淺”等負面評論不斷傳來，影片評分一度跌至4分。

《麻煩家族》最初只是因為機緣巧合。出品人之一顧曉東在日本影視行業工作多年，曾是巖井俊二《燕尾蝶》的創作團隊成員。他偶遇山田洋次，表達出改編的意愿。“私下得到山田洋次的認可。”顧曉東接受采訪時曾這樣表示。

他找到黃磊團隊，擔綱導演和制作。由黃磊旗下的火石文化為第一出品方，繼而引入安樂影業——安樂影業曾多次負責引進發行日本電影，與影視公司保持著良好的關系。

各方的加入，促使黃磊團隊成功拿到版權并投入拍攝。

然而，版權授權之復雜遠非導演本人可以掌控。《家族之苦》的版權在日本五大電影公司之一的松竹映畫手中，中方想要拿到版權，需要提供從制作到宣發的完整提案。

電影制片團隊成員透露，原版片方不允許中方對劇情作出太大修改，甚至每一次劇本修改也要得到日方同意。這讓團隊束手束腳。

有網友直接指出，影片簡直是一部“翻譯電影”，除了把鰻魚飯換成烤鴨、居酒屋換成爆肚店、私家偵探換成律師，其余幾乎原樣照搬，連家庭的室內設計都一模一樣。日式幽默的細節和夸張，并不能讓中國觀眾買賬。

批評聲中，黃磊逐一分析備受質疑的情節和每個人物的性格。他多次指出，“影片節奏慢，還原了家庭生活的真諦，但可能并不適合國內以年輕人為主的市場環境”。

對蘇有朋來說，更大的壓力來自“原著粉”。

“反反復復各個方面挑刺，還請了很多專家，在很多細節上要做到本土化，但是這又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劇情。”他解釋，“比如在國內，搬家一般不會去對鄰居挨家挨戶打招呼，丟了自行車也不會去報警。如果較真，很多細節都很難成立，就沒法拍了。”

相比之下，《夏天的19歲的肖像》改編更為順暢。安曉芬團隊通過日本版權商購買改編權后，得到原作者島田莊司的認可。

對于第一部中國版的作品，島田莊司沒有過多干涉劇本修改，在拍攝和宣傳等環節全程配合。他在開拍前還親自去了臺灣的取景地，并在影片的宣傳期開通新浪微博，和黃子韜等主演互動。

在融洽的合作關系中，電影編劇團隊對故事作了多處修改。“原著是一個短篇小說，劇情簡單，而風格偏文藝。我們在這個過程中又加了一條懸疑的線，更加商業化，氣氛更加緊張。”安曉芬說。

蠢蠢欲動，如履薄冰

“現在日本IP改編的市場并不明朗，很多日本的故事本土化非常困難，也不容易產生共鳴。”有10多年制片經驗的安曉芬認為，日本作品版權價格已經高于正常水平，存在惡性競爭。

“加上價格虛高，現階段投資，有很大的風險性。”安曉芬說。

但隨著年輕人越來越多地熱捧二次元文化、日本書籍銷量攀升，種種因素的推波助瀾下，國內影視公司買買買的IP爭奪戰在日本市場不斷升級。與此同時，版權政策限制嚴格、改編空間小、本土化難度大，乃至市場生態差異等問題，都是跟風入局者不得不面對的障礙。

“日本電影市場是一個成熟而封閉的空間，每年靠本土票房基本可以自給自足，并沒有急于向外擴張的意愿。”《知日》雜志主編蘇靜說。和好萊塢電影等對外輸出的文化形態不同，日本電影主要針對的是日本觀眾，而消費人群偏向中老年。

2015年之前，日本電影鮮少在中國內地上映，電影改編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兩國文化差異，更重要的是兩個市場間缺乏交流。

對于IP搶購熱潮，蘇靜的看法與安曉芬相近——投資有一定的風險。“很難尋找到在國內可能成為爆款的題材。日本的娛樂行業細分化已經很成熟，每一個導演和每個文化產品都有特定人群，能夠突破到全民層面的越來越少，這些年細數下來，能獲得全民認可的，只有宮崎駿和新海誠了。”

不論是山田洋次、是枝裕和代表的家庭生活美學，東野圭吾等推理派作家代表的懸疑犯罪題材，還是《情書》等經典愛情故事，都不完全具備爆款潛質。而已經改編上映的幾部電影，并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好評。

不過這并不妨礙日本五大電影公司開始對中國市場產生興趣。除了出售《麻煩家族》版權的松竹映畫，最大的影視公司東寶2016年靠《你的名字。》在內地大獲全勝，下一步也有投資合拍的計劃。角川和陳凱歌合作的《妖貓傳》，日方作為聯合出品方，可以獲得可觀的分成。

比起出賣改編權，日本五大電影公司更傾向以合拍形式合作——除分成之外，能更好地把控電影制作過程。在版權熱潮之下，這樣的合作可能會增多，但仍然會集中在頭部內容和制作資源。

然而，這種處于頭部的經典原著，一旦改編，又很容易引發影迷失望。資深影迷小邱承認，在《深夜食堂》電視劇版和《麻煩家族》之后，他不會再去影院觀看改編的版本，反而是近期《閃光少女》這樣加入日本二次元元素的本土原創故事，更讓他興奮。

“很多日本電影中的故事和情感表達，放在中國語境下都會非常奇怪。如果改動過大，原著粉很難接受，版權方也不會同意，這不是矛盾嗎？”他說。

影評人桃姐曾評論，蘇有朋有很大的進步，但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及格，還是因為有原著故事撐著。

怎樣小心翼翼地在原著和改編之間尋找平衡，重新講好一個故事，是制作方在開發時思考最多的。

東野圭吾的科幻懸疑作品《悖論13》將于2017年年底開機，制片人、暖流影業CEO王宏透露，團隊花了很長時間來做《悖論13》研究手冊，按照其中復雜的規則重新拆解故事。開發團隊私底下管這個叫“圣經”。這本“圣經”在后面交到余力為導演和編劇手中，成了十分有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