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斌+史郁嶸
反腐題材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創造了近幾年少有的主旋律電視劇收視高峰,成為了廣受矚目的“現象級”電視劇。2009年至今,《蝸居》《甄嬛傳》《瑯琊榜》《歡樂頌》等“現象級”作品也曾一度霸屏,成為關注焦點。這些電視劇所共有的特點,就是具有極強的話題性,能夠引發連鎖的輿論效應。因此,本文擬從此視角出發,以《人民的名義》為例來討論話題性如何促成了“現象級”電視劇的誕生。
一、 反腐電視劇:類型重歸激發話題再生
(一)從消失到重歸:“空窗期”效應凸顯
2000年后,反腐題材電視劇《黑洞》《國家公訴》等劇接連出現在電視熒屏之上,形成社會反響的同時也造成電視劇內容同質化、立場偏頗化、藝術模式化等問題,導致了反腐劇、涉案劇的泛濫,引起了觀眾的審美疲勞。2004年,廣電總局下令整頓該類型電視劇,此后十余年反腐題材影視作品幾乎銷聲匿跡。
經歷了長久的“空窗期”后,《人民的名義》一播出就立刻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從“消失”到“重歸”,反腐劇打破了相關政策的“緊箍咒”,體現了該類題材在長久“缺席”中國電視劇市場后顯現出的稀缺性和觀眾對此的迫切需求。另外,《人民的名義》可能也是大多數年輕人關注的第一部反腐題材電視劇,對他們而言極具新鮮感。該劇滿足了觀眾的觀看需求、填補了多年的市場空缺,還提升了舊題材的可塑造性。這是這部電視劇成為“話題”的基礎。
(二)打“老虎”與拍“蒼蠅”:作為社會焦點的反腐
腐敗是人類政治和社會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與之伴隨的反腐行為也就成了老百姓關注的焦點,本身具有極強的話題性。習近平總書記上任以來,發起了全面深入的反腐敗運動,落馬“老虎”“蒼蠅”不勝枚舉,反腐早已成為政界、媒體、民眾都無法忽視的社會焦點。在持續反腐高壓下,腐敗案件不斷被破獲,涉案官員級別之高,內幕之驚人,貪污受賄金額之龐大,為人們的討論提供了關注點和爭議點。在2013年以來人民網歷年兩會熱點調查中,“反腐倡廉”話題穩居前五位;2017年人民網兩會熱點話題調查中,“反腐倡廉”位列榜單之首[1],充分體現了黨的十八大以來,“反腐”所引發的社會焦點話題之“熱”。這是這部電視劇成為“話題”的社會語境。
(三)可被討論的腐敗:電視劇形成的脫敏效應
作為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具有明顯的大眾文化特點,易于引發受眾的多元解讀。正如約翰·費斯克所說,口頭文化是其所在社會的一部分,它會對這個社會作出響應。[2]在當下媒體語境中,“口頭”并不局限于交談,其形式已延伸到社交平臺評論、網絡聊天等方式中。在相對自由并具有娛樂化色彩的大眾探討下,具有濃烈政治色彩的“反腐”被逐漸“脫敏”,觸發了人們對反腐本身的深入討論。“反腐”以可討論狀態成為了一個易于參與、可充分討論的全民話題。這是這部電視劇能成為“話題”的傳播機理。
二、 為現實畫像:藝術創造推動話題集聚
(一)真實大膽與大膽真實:現實主義的魔力
根據社會認同理論與“議題融合”理論,找準目標受眾的感情與思想指向,才能設置恰當的話題有效吸引其注意。[3]《人民的名義》就是一部瞄準了當前受眾感情與思想指向的現實主義劇作,體現出真實大膽與大膽真實之間的雙向深化。
真實大膽,指的是創作者的源動力來源于生活現實并敢于去表現這樣的真實。編劇周梅森稱自己一直密切關注中國的改革進程,想把他對目前政治生態的切身感受寫出來,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用比較真實的藝術手段展現在受眾面前。[4]導演與編劇兩位主創排除萬難去觸碰并挖掘現實敏感話題,這種創作勇氣為該劇鋪墊下了藝術“真實”的底色。
大膽真實,指的是創作者敢于突破既有框架同時肩負藝術追求,將現實生活進行了藝術提升,審美地呈現了反腐這一社會現實,使該劇更具藝術魅力。中國當前的電視劇生產被資本和利益驅動,強調演員的人氣、關注收視率,“小鮮肉”們片酬畸高,而電視劇的藝術水準卻不斷滑坡。《人民》導演兼制片人李路“左肩是藝術,右肩是經營和生產[5]”,不曾因生產之困而放棄藝術追求。開播前,《人民的名義》就以“老戲骨PK小鮮肉”“40余主演片酬占比50%”的清新脫俗獲得了觀眾的好感;開播后更有“精彩群戲與五毛特效”“接地氣與假大空”等對比話題不斷滋生。《人民的名義》在今天繁榮而又“貧瘠”的電視劇土壤中注入“真實”的養分,真實大膽與大膽真實共同彰顯了現實主義的魔力。
(二)侯亮平與祁同偉們:典型形象的張力
電視劇是觀照現實的鏡子,觀眾通過與劇中人物的“交流”來探索真實的自己。虛擬的角色“袒露”于觀眾“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下,這種直接的精神交流是現實中的人們無法做到的,也是觀眾所渴求的。根據福特斯的人物理論,一部好的電視劇作品既需要“圓形人物”,也需要“扁平人物”。[6]這兩類人物承擔著不同的功能,有著不同的藝術訴求,也為觀眾提供了不同的交流需求。
《人民的名義》中,主角侯亮平被刻畫成了“扁平人物”:他的性格特征是明顯而單一的,他的觀念和想法也是一再被重復的,他對反腐信念的堅守并不會因任何因素改變。侯亮平性格的扁平化處理,體現了創作者對全劇核心價值觀念——公平正義的強調,并且使觀眾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即便觀眾忘記了故事情節,也很難消磨對侯亮平“正義化身”的牢固認知,這種特點鮮明的形象很容易被觀眾銘記而成為經典。
另一個角度來說,觀眾希望電視劇人物角色真實立體,以獲得代入感。祁同偉就是一個滿足觀眾多元交流需求的“圓形人物”。他的性格多變而復雜,其心理描寫也較為飽滿。祁同偉有夢想,渴望“勝天半子”,卻不擇手段、徇私枉法;祁同偉有良知,悔愧于放棄了愛情,卻欲望膨脹、包藏禍心。作為“鳳凰男”,祁同偉出身低、無背景,墮入黑暗的他的確可恨,卻也是可悲的。這就是“圓形人物”所體現的矛盾與掙扎,觀眾不得不超越“好與壞”的二元對立來評價他。而演員的出色表演讓人物特點鮮明,塑造了符合人們心中對官員、領導等形象的畫像。張力十足的“扁平人物”和“圓形人物”相結合的人物形象塑造,以及演員的表演本身都激發了觀眾的討論欲望,使話題更具人性的深度。
(三)觀眾的多重反饋:敘事鋪設的魅力
電視劇的顯著特征是注重跌宕起伏的敘事過程,其情節總是在打破平衡與回歸平衡之間游移。為了敘事的連貫和流暢,電視劇中經常使用伏筆、鋪墊,使兩個事件模塊形成交叉往復、互相滲透的關聯。
《人民的名義》以重大沖突開場,戲劇性情節和刺激性場景緊抓觀眾視線。第1集侯亮平查捕趙德漢,不少觀眾被“兩億現金墻”和“花式”點鈔的場面所震撼,也為趙德漢的反差演繹所驚詫。“高潮前置”式的敘事方法調動了觀眾的追劇積極性,留住了挑剔的觀眾。除此之外,《人民》設置懸念并適當留白,以謎題敘事引發了觀眾思考:誰放走了丁義珍?誰是陳海車禍的幕后黑手?誰舉報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競猜性的話題帶給觀眾解謎的快感。
《人民的名義》巧妙地預設伏筆,通過反復敘事打造了精彩橋段。第13集,侯亮平、祁同偉、高小琴三人合唱了京劇《沙家浜》片段“智斗”,這一伏筆在第34集發揮了功效,侯亮平以唱曲走位躲入了狙擊死角,保住了性命。兩次智斗既是呼應,也是對比,既為劇情提供了合理性解釋,又增添了戲劇性的藝術效果。第49集,侯亮平再唱“智斗”揭穿了扮演高小琴的高小鳳,掀開了故事高潮。在前文的鋪設下,第三次“智斗”獲得了觀眾極大關注,這集播出時收視率首次破7,達到當時最高收視率7.3%,同樣衍生了諸多有趣的創造性話題。
三、 畫外之音:媒介場促使話題延伸
(一)從電視劇到社會:話題彌散
費斯克認為,電視讓觀眾的利益得到表達,觀眾才能從中產生意義、得到快樂。《人民的名義》不僅提供了電視報道或新聞所沒有的視野,還以“真實之刃”切中社會痛點、糟點、百姓關注的焦點。從反腐切入,反觀現實社會這個有機的整體,替觀眾表達了他們內心所想、利益所需,具有明顯的社會意義,使其在核心主題“反腐”之外,獲得了更多的延伸性社會話題,這些話題從電視劇出發,圍繞社會生活彌散開來。這種模糊了生活與藝術邊界的現實主義話題激發了觀眾自發討論的熱情,它所帶來的正能量有利于觀眾的價值導向,甚至還可能推動社會改良。
(二)從電視到網絡:觀點競合
電視媒體單向傳遞信息給觀眾,而社交平臺和開放的網絡具有互動性,能為受眾提供雙向交流的機會,在此過程中人們產生分歧,但也達成共識。費斯克認為,這種共識或者話語,并非被個體創造,而是從社會中產生的。如果一個文本與受眾產生共鳴,它就會流行開來[7]。例如,觀眾普遍認同《人民的名義》直指現實問題,具有極強的社會意義。另一方面,隨著該劇劇情展開,觀眾的個性化解析使觀點愈加豐富,自然產生了分歧與爭議。甚至有人提出:《人民的名義》一味地突出個人的作用,而缺少制度建設的高度和視角[8]。
新穎的觀點和立場各異的解析為觀眾提供了文本之外的視野。在觀點的碰撞下,觀眾被帶動思考,獲得了強烈的參與感、共鳴感。互動與爭議不斷生成了新的話題與影響力,不僅鞏固了收視率,還擴大了輿論聲勢。在人們討論聲中,保持了相關話題的熱度。
(三)從“頭版”到“頭條”:多樣推動
傳統媒體相較于新媒體,議程設置的作用會更為凸顯,電視設置的媒介議題會成為受眾議題中的優先項。[9]《人民的名義》在初播階段,就得到了《人民日報》等權威媒體的多次好評與報道,引起各大網站轉載。《人民日報》等傳統媒體如同“領頭羊”,其示范帶領作用使得多數主流媒體紛紛跟隨其行為,將《人民的名義》設置為優先議題,在主流“話語場”內對其產生了集體性的推動。
而網絡輿論對熱點的捕捉及擴散則促進了電視劇的話題性生成。例如,活躍度較高的社交平臺微博,預先獲得了用戶的興趣點,繼而向其推送相關內容,并分析其成為“熱點”的可行性,通過“熱搜榜單”“微博頭條”,將新鮮事物按照輿論熱度排序。當然,也有一些專業的媒體人士,能敏銳地發現輿論走向。正是這種對“熱點”的捕捉和有意識的擴散,使得人們的視線逐漸聚焦,形成“頭條”。媒體利用強大的影響力,通過制造意義符號來對消費者施加各種因素的影響力。[10]對消費者來說,“頭條”被賦予了“必看”的意義。《人民的名義》以自身的話題性與主流媒體的熱捧被捕捉為“熱點”并迅速擴散,邁出了走向全民關注的第一步。
“媒介大合唱”是持續動力。新媒體環境下,人人都能發聲,人們一方面希望自己的“發聲”獨一無二,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參與到其他話題討論中,以獲得群體的關注。自媒體和個人評論者對《人民的名義》推波助瀾,并提供了獨特的個人視野,其粉絲也成為了該劇潛在的觀眾群體。隨著傳播范圍的逐漸擴大和話題的持續深化,最終形成了“全媒體”熱議。
(四)從意義到快感:文化破壁
在當前媒介融合的語境中,任何文本都不可能是單一封閉的文本,而是如約翰·費斯克所言的開放性、多義性的文本。觀眾并不總是接受“規訓式”文本的意識形態灌輸,也樂于主動生產彼此認同的具有創造意義的大眾文化,并從中獲得快感,觀眾在解讀文本過程中,具有主體性、創造性甚至抵抗性。[11]這種文本再生產,依賴于娛樂文化、粉絲文化、“表情包”文化等大眾文化的生產與傳播,形成了新的意義生產與消費。《人民》里“達康書記”的走紅不僅憑借演員本身的魅力,更多有賴于大眾文化消費者再生產文本的推動。
“書記”本是嚴肅而“不可褻玩”的正派形象,而大眾將這種主流的“規訓式”文本進行娛樂化解讀,生產出了具有抵抗意義或更復雜意義的新文本。網友隨心所欲地截取李達康的影像,并配上幽默的解釋文字,產生一系列“表情包”、搞笑視頻。這些二次改創的網絡衍生品“直抒胸臆”,關注人的情緒和感受,使觀眾之間達成某種默契,所以它的“傳染性”極高,一夜之間“達康書記”表情包便以迅雷之勢“火”遍全網。在“表情包”的改創中,大眾獲得了控制文本的快感,它的廣泛傳播也吸引了網友參與討論,生發了有趣的話題,讓這部現實正劇打通了與二次元文化的隔閡,讓該劇的吸引力超越了反腐劇本身,變成了一部青年亞文化群體意想不到的“有意思”的劇。
從根本上來講,當前電視劇話題性的運行很大程度上是“粉絲經濟”模式的一種具體呈現方式。[12]話題不可能長久地被理性地討論,感性和情緒是保證話題鮮活的重要元素。從感性的角度看,“達康書記”有幾個明顯的特質:性格耿直、雷厲風行、決絕果斷,與現實生活中人們不敢過于直率、做事思慮甚多、人際交往小心翼翼形成反差,觀眾對這種霸道式的“實干派”難免心有向往。女性觀眾更是將“萌”和“霸道”聯系在一起,對“達康書記”產生了“霸道總裁”式幻想。這樣一來,瑪麗蘇作品和《人民的名義》就構成了一種互文性[13],觀眾從中獲得了雙重意義的快感。該角色扮演者吳剛的微博已漲粉150萬,粉絲群體的互動無疑為話題的萌生和發育提供了巨大的能量。
結語
作為10年來反腐題材電視劇的重生之作,《人民的名義》的爆紅標志著在新的媒體環境中,“現象級”電視劇與話題性之間具有更加復雜和緊密的聯系。
《歡樂頌2》雖然通過話題炒作等營銷手段贏得了數據,收視率碾壓同期播出的口碑巨作《白鹿原》,但其藝術上的粗糙難以獲得觀眾認可,最終難逃收視與口碑倒掛的結局。因此,話題的設置與運作不能完全依賴于后期推廣營銷。《人民的名義》之所以能成為“現象級”電視劇,其基礎還是在于勇于直面現實,大膽藝術創造,將思想性、藝術性和價值追求進行了有機統一,從而引發大量公共性、爭議性、延伸性話題。它也為今后主旋律影視創作和市場激活提供了可行的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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