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居住的故鄉

廣東/馮娟

風居住的故鄉

廣東/馮娟

桂花

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樹，和葡萄樹一起植在西窗下，樹干有成年人握掌粗細，枝繁葉茂。

我們到家那天，花朵剛好開始綻放，嫂子會講話，說，桂花迎貴客，果不其然。

桂花的花形極小巧，每朵完整的花若米粒般大小，又分四枚花瓣，花開正盛時，一朵朵金黃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擁擠在綠葉間，看上去煞是有趣。站在樹下刻意去嗅，反倒不覺花香有多濃，站遠去，比如院子外面，或者路過花樹的瞬間，那又甜又濃的香味方才陣陣襲來，恨不得要把人熏醉。

早知道桂花極有價值，用途廣泛，可晾干沖茶，可作桂花蜜，亦可泡制桂花酒。便在一個天氣晴好的午后，與侄女丹丹扯了一張干凈寬大的床單攤在樹下，等母親用竹杖敲打花枝。花小易落，母親只輕輕搖了兩下花樹，便有簌簌花雨兜頭淋下，不單落滿了我們早早攤開的床單上，還落在了我們的頭發、肩膀上，精致嬌嫩的金黃小花與少女丹丹的黝黑發絲映襯，竟有種又素雅又驚艷的美感。

昨夜起風，睡前就擔心風太大會把花吹落，卻又無計可施，晨起第一時間便往院子里跑，心里暗暗祈禱，希望有驚喜發生。但到桂花樹下時，已見金黃色的小花鋪了滿地，讓人看得又心疼又著急。但無論怎樣，都已于事無補，唯待明年花期。

夜游

晚飯后一行人拿著手電筒往湖邊走。手電亮橙色的光束，像一雙靈巧的手，很輕易地就把黑暗的大幕拉開了一條縫隙。湖面漁火閃爍，看來夜釣的人仍然不少。

從堤岸到船上要穿過一段被野草鋪滿的小路，燈光下的草色更覺深碧，時有兩三只覓食的小蚱蜢跳至路面，蟈蟈唧唧咕咕的演奏之聲明確地暗示著它們的舞臺就在附近。與白晝的明亮喧鬧不同，這里是一個靜謐幽深的世界。

我們乘坐的是由馬達帶動的笨重樸拙的老式鐵船。小哥先用一根長蒿將船從水草豐盛的淺灘劃出，之后才啟動馬達。在夜曠達深邃的懷抱中，在開闊無邊的水面上，轟轟隆隆的馬達聲，非但不會覺得驚擾，反倒更加顯出夜晚湖面的靜寂。

船行至湖中時，我才驚覺滿天星斗閃爍。天幕像華麗的鑲滿碎鉆的黑色毛氈，將整個世界溫柔裹起。人在船中，船在水上，水在天地中央，而天地又在哪里？時空交織出的浩渺無垠感，瞬時充滿內心。人微末素常若螻蟻，若草芥，不明自身生命的來路去處，朝生暮衰，寄居世間不過百年，又哪來那么多的恩怨不平家長里短斤斤計較？

回程途中與其他漁船相遇，相互用燈光閃一下，算是打招呼。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們，則是啟程前往目的地。

燕山湖

我更喜歡喚它燕山湖。與水庫的實用冷硬相比，“湖”從字眼本身就更具備詩意柔軟的特質。

這里原本沒有湖的。由于防洪治淮的需要，結合其在地理位置上的優勢，歷時多年，終于完成這居民遷移的浩大工程，蓄水成湖。就在湖底，那里，曾是我的故園。那安寧的小村落，那錯落有致的房舍，那些不善言辭的山林草木，那些醇厚濃郁或者單調稀薄的氣味，那些在那里發生的不能被言說不可被言說的故事，那些在黑暗里奔涌滋長的情欲，那些單純的質樸的善良的已經故去在那里的鄰里，那些發生在那里的曾經被大家認為絕對不會忘卻的爭執和事件……一切的一切，全部復歸沉寂。那是一種深沉的寂寥，宏大的，寬闊的，不能被打破，不可被重現，更不能被改寫。它們隨著浩瀚的大水而消失，或者說，它們融在了那闊大深沉的淺藍色水域里，化為生生不息的另一種形式的能量。像是《圣經》里說的，天地已被廢去，一切將重來。

黃昏的湖面，波平如鏡，四野蒼茫。余暉若碎金溫柔灑下，那一葉葉小舟，在如鏡的水面上慢慢滑行，遠處，再遠處，天水相連，無法分野。

風從遠處徐徐吹來，在澄澈高遠的碧藍天空下，燕山湖美得像個夢境。

孩子

親友家一女嬰，起名思語，不足兩歲，皮膚白皙嫩滑若凝脂，兩只眼睛黑亮滾圓，短發又黃又軟，還自帶天然卷曲，十足一個洋娃娃。父母在鄭州工作，思語自小由外婆帶著。外婆能干，有耐心，還有足夠多的愛，無論是吃食還是穿衣，皆對孩子照顧有加。

小思語最可貴的地方是愛笑，不愛哭，成日一張甜蜜蜜的笑臉。親友間，無論誰伸手去抱她，她都樂呵呵地撲向對方懷里。只要音樂響起，她就會自然地隨著音樂扭著小腰跳舞，大家為她鼓掌時，她反而會又嬌憨又害羞地撲倒在外婆懷里，是一個惹人疼的小姑娘。

表弟的小女兒暄暄，與思語僅相隔兩天，卻完全是另一幅畫風。與姐姐樂樂的漂亮甜美不同，暄暄在外表上，就自帶著女漢子的強壯和威嚴。她獨立，一歲多點便開始自己吃飯，不用其他人照顧。那日大家聚餐時，其他人還沒有坐齊，她便一手捧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不銹鋼碗一手拿著湯匙開工了，那副又滿意又干勁十足的樣子，把一桌的人都逗樂了。除了能照顧好自己，暄暄還會招扶爸爸，看到爸爸端起杯子要倒酒，暄暄便急急跑去阻攔，還用吐字不太清的聲音反復向爸爸強調，不能喝，不能喝。

孩子若天使。

他們的每一個，都具備著生命原初的干凈，澄澈，溫柔，馨香，映照，洗滌著遍布塵埃的我們的心靈和眼睛。

美好而豐沛的海洋，也將會被毀滅。當然，事情也并非必然就會這樣結束。”仿佛人生的決絕離別，內心的燈也在那一刻熄滅，我坐在那里，神情恍惚，仿佛靈魂與肉體已然分離，在時光與我對峙的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生命與絕情的文字“轟然”淪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