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大人的坐姿

張鳴

晚清的老照片看多了，發現一個現象，清朝大人們坐著照相的時候，都喜歡把兩腳盡量分開，撐得大大的；兩只手，則撐在膝蓋上，感覺非常威風。官階越高，撐的面積就越大。如果跟洋人一起坐，就顯得清朝大人有點霸道了。當然，我這里講的清朝大人，不是專指滿人，漢人做了官的，也算。

想起魯迅回憶他在江南水師學堂時，說那里的老生走路，一定要把兩只胳膊撐開，像個螃蟹。他后來在官場上，見識了好些這樣的螃蟹巨公。資格老、官階高的人，無論行走還是坐立，姿態一定要有點囂張的感覺，否則，就顯不出自己的地位來。

當然，晚清時節的大人，跟洋人在一起的時候，除李鴻章一人之外，是沒有什么人敢放肆的。但是，拍照為何要如此張揚，有些人兩條腿撐的面積幾乎蓋過了洋人？想來想去，只能說這是一種習慣。能跟洋人一并坐著合影的大人，都是最高首長，其他人都得在后面站著。最高首長，一人獨大，平時被奉承慣了，愛怎么擺姿勢，就怎么擺，照相的時候，難免本相暴露，于是就那樣了。

不過，清朝大人們肯定不會總是這樣囂張。同一個人，見自己長官的時候，即使長官看坐，那也一定是屁股沾一點椅子的邊兒，欠著身子，那兩只腳，當然也沒有可能撐起來，只會老老實實、畢恭畢敬地并著。如果是見皇上，那自始至終都得跪著，如果接見時間太長，兩個膝蓋就有可能受不了。所以，經常被皇帝召見的軍機大臣，都會在褲子里的膝蓋處縫一個棉墊。

相對來說，坐著照相比較喜歡兩腳兩手撐開的主兒，大體上來說，有兩個特點：一是官階比較高，二是少年得志，做大官的時間比較早。當年京師的名裁縫，為官員做衣服的時候，首先要打聽官員升官時間的早晚：升官時間早的，少年得志，未免牛哄哄的，肚子挺得高，所以，衣服的前襟要長一點；升官時間晚，老是點頭哈腰的，多半駝背，所以，衣服的后襟要長一點。

人的語言可以騙人，說話可以言不由衷，身體卻不大好騙人。一不留神，就露出本相。所以，身體語言也能傳達某種政治信息。發跡早、權力大的人，即使言語不張狂，肢體動作卻每每流露出囂張之態，細心之人，一望便知。傳說曹魏時代，匈奴來使，曹操覺得自己身材矮小，不足以威懾遠人，于是找了儀表堂堂的大個子，假充魏王（曹操），自己則在一旁假裝侍衛。結果，還是被匈奴使者看出問題，覺得魏王旁邊的捉刀人，才是真英雄。大概，無形之中，真假魏王的肢體動作，還是露出了破綻。大牛人即使裝孫子，也裝不大像。

權力不僅反映在服飾上、房舍上，更反映在人的肢體動作上。真正的有權之人，就是再掩飾，權力的底色都遮不住。

（六月的雨摘自作者的微信公眾號，黎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