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
在這個老年人看不慣年輕人、年輕人看不慣老年人,相互不能容忍達到登峰造極的時代,老年人的一切活動便是為了收集話柄,準備有朝一日數落這些年輕人,而年輕人則窺測時機,以證明老年人愚昧無知。帕洛馬爾先生真不知該說什么。即使有時他想插話,也無法啟齒,因為雙方都那么固執己見,不愿聽他那連他自己都不甚明白的道理。
其實他并不想闡明什么道理,只是想給雙方提些問題。
那得有人請求他講出那些話。可是,誰也未曾想到要向他請教什么。
既然如此,帕洛馬爾先生只好自己來細細體會對年輕人講話的困難。
他心想:困難在于我們之間有一條無法填平的鴻溝。我們這輩人與他們那輩人之間肯定發生了什么事情,破壞了生活的連續性,使我們之間失去了共同的參照物。
繼而他又想:不對,困難在于,每當我要譴責他們,批評他們,鼓勵他們或者勸誡他們時,我總是想,年輕時我若受到這種譴責、批評、鼓勵或勸誡,我也不愿意聽。時代變了,人的行為、語言、習俗都相應發生了很大變化,可我年輕時的思想與現在的年輕人的思想差別并不大。因此,我無權教導他們。
帕洛馬爾先生長時間在這兩種考慮問題的方式之間徘徊。最后他得出結論:這兩種立場之間不存在矛盾。一代人與一代人之間的連續性被瓦解,是由于生活經驗無法傳遞,是由于不可能使年輕人避免我們已經犯過的錯誤。兩代人之間的代溝來自他們的共性,正是由于這種共性,他們才周期性地重復同一種生活方式,猶如動物的種屬不斷繼承與傳遞它們那生物的本能一樣。我們與年輕人之間的真正差別,是時代帶來的不可逆轉的變化發生了作用而產生的結果,也就是說,是我們留給他們的遺產。我們應該對這份遺產負責,即使留下這份遺產并非出自我們的意愿。
因此,我們沒有什么可教導他們的。他們類似于我們的地方,我們無法施加影響。他們的生活中打著我們的烙印,而我們卻不愿承認自己的過錯。
(伯 仲摘自北京大學出版社《青春在路上》一書,小黑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