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找

◆◇ 蘇小青

尋 找

◆◇ 蘇小青

在夢里重復舊時光

我夢見午后明亮的陽光

知了在高大的樹枝 戴著

眼鏡收集露水

滴零的車鈴 偶爾

搖出一串閃閃的碎銀

自行車前面坐著胖臉蛋小孩

后面有新鮮的蔬菜 路兩旁的梔子花

開著甜甜的心思

紅瓦房，木窗欞，綠油漆

媽媽甩著長辮子在廚房做菜

我在小院里等穿軍裝的爸爸

向他報告弟弟在學校又闖禍了

弟弟捂著大腦門躲在床底下 暗示

會把最后一顆糖給我

不想與舊日子道別 不想丟下

格子裙 繡花鞋 頭頂

飄著蝴蝶結

幼兒園的小板凳上

等待回家的弟弟

父親總有講不完的童話 他們為雞毛蒜皮

吵架 把節省的錢寄給遠方的親人

滿心歡喜

守著兒女長大

我捂緊被子

捂緊爸爸，媽媽，弟弟和我們的家

捂緊從前慢吞吞的好時光

春天的鳥巢

車開得很快，高速兩旁

那些鳥一閃而過

他們的翅膀被風領著

又不斷把風剪短

春天的葉子淺淺的綠

鳥兒的巢像鏤空的一抹暗

隱秘在金黃的天色里

柳樹的巢是喜鵲的家

楊樹的巢是烏鴉的家

梧桐樹最美，開著密密的花

沒有等來鳳凰我們

就到達了目的地

尋 找

他一早就出來了

要去山里砍柴，最主要的是尋找孩子

“哦，一個多么可愛的孩子”

她舉著冰涼的小手

使勁往他懷里扎，連哭聲都很美妙

可每次想抱起她

想把那只手含進嘴里的時候

她就不見了

他每天都去山里尋找

這個淘氣的孩子

跑起來比風都快

天鵝在水里跳舞，伸著長長的脖子

嘴里發出奇怪的聲音

“快到水里來”

他脫去衣服跳進水潭，真是奇妙的水

滑滑的，有歌聲從深處傳出來

他開始流淚，水面越來越高

他沉了下去，看到孩子在一塊石頭上“咯咯”地笑

他們拉著手

穿過水草和游動的魚群

消失在夕陽落進的水里

失蹤的鳥

雨中，我重新變回幸福的鳥

找到一張伸著手指的梧桐葉

這里很安全 葉子上沾滿美味的蟲卵

就這樣

雨大的時候，我躲在葉子底下

聽雨啪啪拍著手跺著腳丫

雨小的時候，我站著，有時就干脆躺在上面

蒼茫的天色只有我一個鳥

“媽媽，我的翅膀長大了

如果雨停了，我就飛過來找你”

想到媽媽和鳥群，我哭了

想盡各種辦法離開他們

此時，孤獨感讓我有些悲哀

睡夢中聽到媽媽的呼喚

她說黑暗和雨很快會過去

你現在的羽毛真好看

像好時光里遇見我青春的樣子

葉子卷起柔軟的身體

黑色吐著濕漉漉的語言

熟悉的陌生人

我從未見過他們

父親會攥緊我的手

在地圖上指認家鄉的樣子

順著額頭揚起的紋路

畫一條彎曲的鄉間小路

等不到長大，他們就死了

此后再說起家鄉

我就閉緊嘴巴 讓它在孤零

的心里升起又落下

我終要回去

和他們在陌生的地方團聚

在這之前要再次熟悉地圖上的溝壑

記住那些路口 和街道兩旁

榕樹和芒果花的味道

可是想不出

他們怎樣從小時候的照片里

認出血脈相連的親人

這么多年過去

我已不再提起那個地方

戶口頁上一行黑體字

會在冬日緩緩的枯萎里

喊出我的姓名

我也不再像個孩子

纏著父親東詢西問

怕引來關于故鄉

一場聲勢磅礴的落雨

至今我都沒學會翻土

落種，育苗

沒學會把故鄉埋進土壤

如果春雷再次催促

我會放出體內喂養多年的烈馬

離開這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