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處可見

◆◇ 熊 曼

隨處可見

◆◇ 熊 曼

一個留守老人最后的時光

她和手機愈加親密

但打進的電話大多是廣告

她咒罵一聲，然后掛掉

她早起，給蔬菜澆水

施肥，拔草，采摘

多余的部分送給鄰居

她夜里醒來，把院門打開

僅留下一條縫

從外面輕輕一推就能進去——

她越來越喜歡坐在門口

看孩童們嬉戲打鬧

看太陽從對面的屋頂移至西山

“她把壽衣放在床邊

隨時準備把死亡穿上——”

講述者突然哽咽起來

她扶著自己沉重的額頭

暮色鋪天蓋地涌進來

后 來

桃花和李花嫁人了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

柳枝一寸一寸變綠

后來，我還在枝頭苦等

體內儲備的雨水，蜂蜜和鹽分

就要溢出來了

后來，被麻雀和毛毛蟲覬覦

被淺陋的人綁在舌頭上輕薄

是我沒有想到的

后來，秋風一天比一天涼

枯萎之心像青苔從井底攀上了井沿

后來，某天遇到一個

偶然從樹下經過的人

我伏下身子，讓他帶我回家

父 親

這些年，你鮮少出現

在我的視線和文字里

過去像魚刺，梗在多年后

聒噪的蟬鳴中，無力拔出

有時候，我和欠缺的陪伴

擁抱，安撫，貧瘠的家庭背景

疲憊的母親站在一起，反對你

我分不清，愛和恨的分量

哪邊更重，直到目睹你

僅有的兩次哭泣

一次給了長大的我

一次給了冰冷的祖母

當你把柔軟攤開

像一截春天的枯木

悲傷也將我侵襲，愛和同情

像兩尾魚，在水中蕩來蕩去

回 鄉 書

我，兒子，提生伯和他的啞巴婆娘

坐在場院上

預報中的大雨還沒來

風吹著樹葉和蛙鳴

一只黑貓，幾只雞，將比遠嫁的女兒

更長久地陪伴他們

遠處有幾塊墓碑

他一一指認，這是因無錢治病

而自行了斷的水生伯。那是善良的劉二婆

前一天好好的，第二天清晨悄然離去

最邊上，是地主家的小姐

當年驚艷了全村的女人

在“文革”中被打成尿失禁

晚年，以打罵聾啞兒媳為樂

遵照遺囑，她的墓碑離其他人遠一點

烏云聚集的時候

我們起身告別，并帶走一些土雞蛋

這是僅有的他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

大雨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

張老漢就起床了

冒雨走十里路去鄰村

拎回一只母雞

只為鄰居從省城回來的女兒

能夠喝上一碗雞湯

對于感謝，張老漢的婆娘

是堅決不肯的

兩個知天命之年的女人

站在門口，把一包香煙

推來推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路過的人，露出會心的笑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墻角的野草花，又幽深了一片

（選自《芒種》2017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