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仇外幽靈再現德國

陳美慧

德國極右恐怖組織13年來處決9名外國人，案件曝光，社會懷疑執法部門暗中包庇新納粹。情治單位的制度設計缺陷容易令恐怖分子逃脫。極右政黨NPD每7人中有一人是警方網民。

在德國，騎沒燈的腳踏車被抓到的話是要罰款的，因為危害公共安全。在一個如此安全至上、執法嚴格的國度，竟然發生極端右派恐怖組織13年來暢行無阻到處“處決”外國人的恐怖事件，而德國情治單位和警方烏龍頻傳，就是無法破案。這匪夷所思的情節震驚德國上下。

“土耳其烤肉串行動”

2011年11月初德國警方在追查一宗銀行劫案時，意外尋獲追緝多年的兇器，由此近年多起外國人被謀殺懸案及爆炸案真相呼之欲出。2000年到2006年間，共有8名土耳其裔及1位希臘裔商人光天化日下被謀殺，兇案現場分布德國各地，兇器是同一把槍。死者是快餐店、網絡咖啡店的老板，賣花、賣蔬果的小販，他們之間除共有的移民背景外，沒有其他關聯。警方成立項目小組，命名為“博斯普魯斯”，從頭到尾調查重點放在土耳其裔之間的仇殺、索取保護費或賭債上。

9條命案遲遲破不了，創下歐洲警界罕見的難堪先例，警方求助全國最權威的犯罪心理專家，專家提出“仇外動機”的懷疑，但這個理論并沒有受到重視。2007年，同一把槍殺死22歲德國女警。警方動作轉為積極，但仍像無頭蒼蠅，其間還出現誤將棉花棒工廠女工不小心留下的指紋認定為重要線索，幾年窮追不舍的烏龍。直到最近銀行劫案的意外發現，才終于出現突破，確認由兩男一女構成的民粹小組是種族謀殺的兇手，聯邦內政部首次承認德國存在極端右派恐怖暴力。

右翼極端分子連環謀殺案震驚德國社會。兩男已經畏罪自殺，36歲的女子切玻(Beate Zschaepe)在住處縱火、企圖消滅證據后自首。警方在兇嫌住處搜出影碟，15分鐘長的影片詳細記載3人的“戰績”，兇嫌自比無辜的卡通頑皮豹（粉紅豹），以輕蔑的姿態“替天行道”，將殺人行為形容為“土耳其烤肉串行動”。警方另外還找到一份暗殺黑名單及一個隨身碟，名單詳列88個組織及人名，包括兩名國會議員；隨身碟上記載有1萬個名字及地址，用途不明。

兇嫌對外國人的憎恨及冷血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10多年來3人雖人間蒸發，卻四處殺人，逍遙法外，難以想象背后沒有龐大的共犯網，甚或執法單位掩護。令人咋舌的流亡細節逐日浮現：傳言3人組多次像常人一樣出沒度假，一段時間還過著快遞店員的上班族生活。眾多疑竇箭頭指向檢警失職，最大外國族群的土耳其人有如大夢初醒，他們之中許多人原先認定全世界辦案最認真的就是德國警察。

早在1998年，自稱“國家社會主義地下組織”(Nationalsozialistischer Untergrund)的3人小組就因私制炸彈被捕，在調查期間卻被允許回家，就此失蹤，遁入地下，開始“處決”外國人的謀殺生涯。3人來自德東的耶拿市(Jena)，上世紀90年代末就是當地有名的激進分子，鼓吹仇外行動，格言是“別光說不練”，和德國最大右派勢力德國國家黨(NPD)關系密切。

總理痛批德國之恥

事發后，德國總理默克爾痛心地表示是德國之恥，下令“百無禁忌”徹查真相，指示重新研議禁NPD的可能，截斷納粹毒素的養份來源；聯邦內政部長弗里德里希正式向受害人家屬道歉，緊急召集16邦的內政廳及情報單位開會，承諾改善犯罪情報流通，成立中央層級的防范中心；司法部宣布賠償死者家屬；民意代表在議會殿堂上公開追悼受害人；聯邦檢察署重新調查20年來所有可能涉政治動機的命案，并轉向天下百姓尋求破案線索。至本文截稿時已有3名共犯被捕。

情治單位和警方是有意縱容？還是協調不良、辦案草率？根據目前分析，可能兩者皆有。

德國因為納粹的慘痛歷史教訓，誓言希特勒御用的秘密警察(Gestapo)永不再現，因此情治單位和警察分開，情治單位只負責搜集、分析情報，監視企圖危害國家安全及民主的勢力，必要時提供警方參考，正式名稱為憲法保護(Verfassungsschutz)，不具辦案抓人的權責。聯邦設有憲法保護部，16個邦各設有憲法保護局，兩者之間無上下屬關系，聯邦兼負協調之責，邦與邦之間的情治工作理論上應該互通有無，事實上，基于情報過手越頻繁越容易泄露的鐵律，以及私藏情報搶功的私心，交流非常有限?？植婪肿又灰岬搅硪粋€邦就可輕易漂白，耶拿3人恐怖小組及其幫兇正是明例，他們落腳的茲維考(Zwickau)和耶拿直線距離只區區70公里。

利用議會平臺散播毒素

制度設計的問題之外，情治單位的手法也令人非議。憲法保護局大量網羅網民臥底，這些網民中許多是罪案纏身的宵小，媒體普遍相信，NPD的領導干部中，每7個就有一個是被情報局收買的網民。這些人輕松躲過牢獄之災，樂得一手拿進政府的錢燒旺民粹赤焰，另一手交出過濾的二三流情報交差。換句話說，NPD變相靠納稅人的錢壯大。因此，雖然德國政府和上下議會聯手，2003年就提出“禁黨”的提案，憲法法庭卻打政府一耳光，拒絕受理，理由就在于眾多網民的存在及介入，早已模糊正邪界線，無法分辨該黨自主性的發展及外界操控的成份。NPD在東德薩克森及梅克倫堡兩邦都贏得選舉，最高曾出現兩成以上選票支持，現各有8及5個席位，合法接受政府補助，利用議會平臺散播毒素。

據《每日鏡報》統計，兩德統一至今，約180人因右翼暴力喪命，官方算法不到1/3。根據憲法保護部最新的報告，2010年NPD正式黨員6000余人，全德新納粹分子約2.5萬人，其中具暴力傾向近1萬人，犯下1.6萬件刑案，多為種族煽動或民粹宣傳，只有5%屬暴力犯罪。可信度多高，見仁見智。

將失業歸咎外國人

種族歧視不是德國專利，但歷史包袱讓世人特別關注德國極右翼意識的動向。NPD散布“德國是德國人的”的民粹口號，將伴隨統一、全球化及近年歐元危機而來的失業、經濟蕭條等挫折，一股腦推到外國人身上，自己則扮演好鄰居、好朋友的角色，以休閑營、免費法律咨詢、協助申請救濟金等，“扶持”鄉村無知、無助的青少年；同時努力營造愛秩序、守紀律的形象，爭取保守中老年人的好感，凝聚“咱們自己人”的國族意識，通過家庭、同事、社團的人際網絡擴散。綿密的幫兇結構——廣大中下層民眾曖昧的默許、關鍵時刻的視而不見甚或喝彩——助長了極端右翼的茁壯。當年納粹屠殺猶太人，多少人事后的借口是“我們不知情”！

出身德國的土耳其裔第二代女作家齊雅克(Mely Kiyak)質問，為何德國國家安全體系、媒體、議會里的外裔德國人如鳳毛麟角，以至相關公共辯論有失公允？她引述親社民黨基金會去年一項大型問卷佐證，1/3的人認為德國的外國人太多，同樣比例的人相信外國人是來濫用德國社會福利的。果真如此，表示每3個同事、鄰居、議員、醫生、記者、老師當中，就有一個骨子里對外國人不懷好感。有形的黨派可禁，無形的“正常份量”的民族優越感卻禁止不了，這才真正可怕。（編輯/唐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