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水龍沙

張守生

一

我是寒地黑土的兒子

努力掙扎著

去熱愛你 保護你

不管你喜不喜歡 在不在意

我愿做一枚過河的小卒

勇往直前去捍衛土地 捍衛戰旗

不管你舍不舍得 珍不珍惜

其實

我沒有什么超級武器

更沒有什么超凡的能力

但我有勇氣

還有一支

開了刃的鐵筆

二

你從哪里來

是華北的山頂洞

還是歐羅巴的阿爾卑斯山

抑神秘的蒙古高原

那枚透明的白瑪瑙石鏃

你打磨了多少年

那團不息的火種

誰最有資格占有

是酋長 還是薩滿

你真的是發族嗎

竟不滿足昂昂溪的條件

夸父逐日斷腸海島

橫跨大陸橋

休眠于安第斯山

三

那天

在齊齊哈爾博物館展柜前

站了又站

看了又看

你的鋒芒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灼傷我的眼

割破我的腕

我不躲閃

寧愿被你刺穿

期冀在痛楚中領悟

你如何能夠穿越7500年

四

長春州的行營里掛滿宮燈

鴨子河濼的帳篷里燈火通明

頭魚宴連著頭鵝宴

契丹人的狂歡

終于把女真人喚醒

為了奢華你索取北珠

為了北珠你索取天鵝

為了天鵝你索取海東青

海東青在遙遠的五國部

為了一只獵鷹

女真人一次又一次拼上性命

留守府尹為非作歹

銀牌天使惡貫滿盈

連牽馬奴也敢頤指氣使

激怒了貴族更激怒了百姓

狹路相逢就在鴨子河濼吧

那一刻

戰旗的顏色已經分辨不清

五

女真的鐵騎踏破契丹的宮帳

旗幟變幻

城池流殤

殘垣瓦礫間飛出舊時燕子

草原上王侯將相的腐肉喂飽雄鷹野狼

金水河的河水逐漸清澈

密檐間的鈴鐺又叮咚作響

以“猛安謀克”為基

以金為號

王城奠定在冰雪之鄉

征衣如輜

呵氣成霜

一個王朝苦苦經營起一道城墻

婆盧火啊婆盧火

烽火狼煙殆盡

你的夢里

可見血染的嫩江

六

一條土做的城墻

八百個磚壘的戍堡

焉能抵擋

孛兒只斤的鐵騎 哲別的彎弓以及鐵木真的大雕

一頂宮帳支撐起一個王朝

封疆列土一個都不能少

從東道諸王到西道諸王

食役萬戶是何等的榮耀

貪欲膨脹好似牛皮

扎破之際吹成口哨

炊煙升起時大漠更顯孤寂

屯田人的子孫傳唱著乃顏大王的歌謠

古驛道邊拾起一片刻字的樹皮

卷曲著如同黯啞的鼓角

歷史的紀錄片輪回播放

低沉的旋律和著悲壯的腔調

七

從福余衛的屬地到科爾沁的牧場

風吹草原是那么荒涼

鄂勒歡古城里人來人往

血色黃昏中猙獰的罕王

信馬由韁

故土越來越遙遠

飲馬嫩水

忍不住回頭凝望

古道寒村的炊煙在裊裊升起

游牧氈房的琴聲在輕輕搖蕩

林間傳來呦呦的鹿鳴

戍邊的馬蹄如音樂般奏響

八

雅德根曾經說過

哈拉莫昆被眾巴爾肯護祐

春天播種秋天就能收獲

雅德根還說過

上山打獵要祭拜鄂博

不敬山神會把羅剎招惹

勤勞的人們啊善良的部落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披甲人來來去去仰著頭顱

條條鎖鏈栓走了整個世界

剩下的人們不愿意茍活

沿著親人刻下的記號

一路向嫩江摸索

九

扛起犁杖

你翻閱烏爾闊

在外興安嶺的南麓

經營起五百年的天堂

城堡連著城堡

村莊挨著村莊

河谷里的威呼隨波蕩漾

薩吉哈爾迪汗啊

生銹的弓箭為何不鳴鏑

巴爾達齊啊

貢貂的馬匹何必那樣匆忙

桂古達爾啊

同胞的鮮血還粘在羅剎的嘴角

阿查啊

把悲愴和希望一起播撒到嫩江邊上

十

九部之戰的煙塵還沒完全消散

科爾沁的馬鞭即指向北邊

連臺吉自己都不知道

有多少屬民被他強占

向導做的是不是情愿

目睹同胞罹難可曾心安

不做這個達爾漢也許會有別人來做

不再解釋這無奈的背叛

德勒布啊

請把你的敕書藏好

你的達爾漢名號只有一傳

索朗阿啊

請問達爾漢的治所何在

可在茫茫煙雨的嫩水岸邊

十一

在一個被達斡爾人稱為齊齊哈爾的地方

額蘇日哈拉的子孫把勒勒車停下

前面是波光粼粼的嫩江

后面是黑黝黝的土地和遼闊的牧場

達爾漢納貂嘞的吆喝

還在嫩水岸邊回響

索倫總管的衙門

已經建在北面的高崗上

哈庫麥勒在田頭唱起

炊煙籠罩著黑色的大草房

當薩滿鼓敲響的時候

歸鴉落日

馬背總管的影子是那樣斜長

十二

如果是真實的

還要說嗎

如果是曾經的

還要講嗎

如果是消失的

還要發掘嗎

如果是離亂的

還要考證嗎

沉寂了三百余年

我終于把你喚醒

還原成為一尊雕像

盡可能的永恒

十三

那一年

齊齊哈爾的深秋異常熱鬧

都統、臺吉、章京捕鹿的路線不只一條

北上的戰馬嘶鳴了驛道

韁繩在手弓刀在腰

嫩江弦月被朔風吹老

帳外寒燈明滅飄搖

手持花間集的人影定格在那一刻

爐火映襯著他的氈帽

此一去關山萬里道路迢迢

背負太陽迎著候鳥

平定北疆駐防永戍

二百年的安寧從此筑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