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傳的火焰（組詩）

王萬里

春節前的火車站

在春節，火車站只是一個象征

不管火車來沒來，一顆心

早已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大雪堵塞不了回家的渴望，大風也不能

操著不同的鄉音，披著相同的雪花

腳尖高高踮起，脖子伸得長了又長

陌生而又急切的面孔，向檢票口反復眺望

身體笨重地向前一點點移動

仿佛是思念，太過沉重

想起離家的時候，一路踩著春風

沉重的行李也變成了深厚的溫馨

只是，像路口的那一棵老樹

從來不敢轉過身來，從來不敢

回望那一只，高高揮舞的手

一年年，風雪像一個人的思念

越積越厚，凝聚著最隆重的年味

一片飄零的雪花，白的那么蒼茫

仿佛母親的眼神，清澈，凌亂，散發著

擋也擋不住的期盼

在回家的路上

心，總是比身體走得更快

油燈下的母親

油燈開花

芬芳了一個孩子的眼睛

坐在油燈下的母親，影影綽綽

細細的棉線在她手中顫動

縫衣服，納鞋底，母親的一生

仿佛一條陡峭的細線

單薄，堅韌，瑣碎

薄薄的皮膚裹著瘦硬的骨頭

手腳上的凍瘡

比燈花更搶眼

多少個夜晚，我睜開眼

母親還在那里穿針引線

陪她的，是如鉤的明月

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

生活的破洞，哪里能縫完

我常想順著那盞油燈

溫暖的光芒，返回故鄉

再看看母親縫補衣裳的舊模樣

卻只看到，我的骨頭里

閃爍著一朵

祖傳的火焰

灶臺邊的母親

無數次，一汪汪饑餓的眼睛

緊盯著母親操勞的灶臺

爐火，似飄忽不定的夢幻

柴草，噼噼啪啪作響

鐵鍋里一朵朵盛開的水花

安慰著我們焦急的目光

母親，一生與水相依為命

用水一樣的耐心，將鍋里的

山藥、蔓菁、蘿卜和黃燦燦的小米

慢慢煨熟……

仿佛一味煎熬中的草藥，母親

一點點把自己的愛

釋放

填水、洗菜、燒火、出鍋……

一桌子的熱氣騰騰

一桌子的盤盤碗碗

只有母親的飯最涼、碗最小

丈把寬的地面

浸透了母親渾濁的汗水

和深深淺淺的沉默

多少年過去了，記憶里的母親

依然在灶臺邊辛勞著，仿佛

她已成了灶臺的一部分

父親的手

一個非常清晰的時刻——

五六種啼哭的聲音，從父親的

手掌上慢慢走過，仿佛一個人的一生

慢慢從我眼前飄過

父親的手沒有鐵硬，但敢與石頭

碰撞，父親的手沒有棉花軟，但能將

一家人溫暖地包裹，父親的手

沒有一支狼毫精貴，但可以

蘸著血和淚，將名字

大大地寫在族譜上

父親的手，功能齊全

防曬防寒，止餓止渴

在煙熏雨淋的日子里

也能抓一縷微弱的光

泥土在他手指間發育成田園

青苗在他掌紋里走過春天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一把攬住田野的金黃

但一輩子了，他怎么也抹不掉

自己臉上的寒霜

時光攏起蒼老的荒山梁

黃昏是一個永遠抹不掉的記號——

父親向著既定的方向走去

所有的田野都挽留不住一滴淚的灑落

他像一柄收割完莊稼的鐮刀

一雙歷經滄桑的手，松開了自己

花園

一聲清脆的鳥鳴

花就開了

紅的紅

白的白

紅白相容的是少女的臉

一瓣一瓣地

笑盈盈地開

花骨朵兒抿著嘴

仿佛羞澀的小女孩

天真地展示著自己

旋轉的花裙

引來清涼的綠風

是哪一朵闖進了我的眼睛

猶如燦爛的陽光

讓我的喜悅同時開放

以她的模樣

仰起臉或者彎下腰

都是心愛的樣子

萬物有靈，感激那一個最美的神

讓我看到人間的天堂

紅辣椒

農田里最耀眼的旗幟

一身中國紅，紅得熱烈喜慶

虛懷若谷，閃耀著一個民族的品德

燒烤烹炸，或燴或燉

搗爛、切碎、剁溶……

隨時把你的胃口

提到人生的高度

始終如一，從來不分王侯與百姓

一視同仁，測試你我骨頭的硬度

真正凝固的火焰

只有淚水，才能將它澆滅

天上的河

我相信天上的那一條河

就是童年時，與我玩耍過的

那一條河，只不過

我一步步向大地深處走去，而它

一波波向天上涌去

一條在大地上玩夠了的河流

就回到天上，在天上玩膩了

就又涌到大地上——

一條河，想起了

它清凌凌的童年

一條河在大地上仔細地尋找著

曾經的夢——

城鎮、鄉村、山巒與樹木……

一條河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心跳

一朵，撞開另一朵的芬芳

翻越大山的路

——走在陜北父親當年走過的路上

父親匍匐行走在一根弦上

一粒蒼涼在跋涉

一縷憂傷在蔓延

牧羊人的長鞭

甩下一條清瘦的黃河，蒼茫茫

一位老人背倚大山

他要扛住一座大山的寂寞

偶爾吼一嗓子蒼涼

讓一條小路精神一振

翻上一座山梁

鐘聲

輕輕走進古寺

香火高過頭頂

三跪

九拜

袈裟有節奏地敲響神鐘

千年的大鐘

一顆空寂的心

用鐘聲訴說沉默

訴說黎明，訴說黃昏

訴說曠野，訴說天空

訴說前世的雨，訴說來生的風

悠長的鐘聲

你究竟是誰的化身？

覆蓋萬物

又被萬物覆蓋

土房

向陽山坡，

駐守著不知姓名的破土房。

曾經遮風擋雨的那一座，

依舊在風雨中等待。

幾多冷暖交替的從前，

我就從這里走過。

院子里，

老柳又抽出新芽；

屋檐下，

燕子筑的巢穴還在；

土炕上，

厚厚塵埃印著松鼠的足跡。

哦，這一本鮮活的生命冊，

繼續著自己的抒寫。

變幻的時光，

仿佛還停留在昨天，

但與昨天又有著說不出的不同。

真的很近又很遙遠，

百年滄桑，歲月變遷；

多少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不曾更改的始終是——

一條小路，靜靜地牽著一座土房

等待著你。

我愿做喜馬拉雅山的

一粒石頭

從小仰慕喜馬拉雅山

稀薄的空氣竟能支撐藍天

撥開珠穆朗瑪峰上皚皚的白雪

額頭上奔騰著長江

眼睛里咆哮著黃河

我愿做喜馬拉雅山的一粒石頭

終年坐在山頂

與天神對飲

看大地遼闊

累了困了，就枕著自己的影子

安然入睡

當一個人的孤獨

高過喜馬拉雅山

寒涼

就成了溫暖

孤獨的微笑

赤條條的樹枝上

一朵花蕭瑟地微笑著

一縷淡淡的風

將她的微笑

傳到遠方

她的目光深處

含著霜的白

吐著火的紅

還有著

秋天的寒與涼

一顆孤獨的心

讓遼闊的天空

不敢太過得意

仰望星空

什么人

把那么多耀眼的銀釘

釘在天空

又是誰

從月亮上

甩下纖細的纜繩

多少次

想拔一枚銀釘

釘在高山

代替村莊的燈

多少次

想扯一縷月光

釘在公路兩旁

照亮夜行者的目光

仰望星空

望多久

我才會被星星和月亮

小心地收留

呻吟的小橋

剛踏上小橋

木板就發出疼痛吱呀的呻吟聲

我斷定：它不是剛從森林里走來

一定是不習慣懸空的姿勢，或者是

帶著疼痛就走上了工作崗位

也許它來自大海

任憑風起浪涌，海水是它的基石

看慣了魚兒的追逐嬉戲

聽慣了大海情人般的私語

但是現在，結束了游蕩大海的使命

嬌弱的身子，獨當一面

橫浮在一條小河之上

它已變身為一座橋梁

遠處的山，無力描述它

當年的青枝嫩葉

斑斑駁駁的它，只有在

銹跡斑斑的釘子中，才能找到過去

一座小橋，只是一棵樹

換了一種生活方式

三黃毛盼著愣二哥

三黃毛盼著愣二哥，

背對著父母門檻上坐，

天上的星星都數過，

沒有一顆是愣二哥。

愣二哥，你的心眼有幾個？

金雞已上架，小狗入了窩，

只有月亮陪著我，

只有風兒在身旁。

平板車軸承多上點油，

別讓小驢的蹄音嘣嘣響，

因為道路坎坷又不平，

因為村子里面笑聲多。

你的心眼少，我的夢太多，

月亮偏西一尺許，

兩根鐵箍捆住我，

你樂，我也樂。

你的眼睛是一把火，

燙紅我的小酒窩，

一把大豆塞進我的手，

只讓我每天吃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