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驥驁入夢(中篇小說)

2017-11-27 19:30:05朝克畢力格
草原 2017年11期

朝克畢力格

丹巴和師父離開羅波曾家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他右肩搭著小馬褡子,跟在師父后面一步一回頭,似乎對營地戀戀不舍的樣子,師父不回頭卻頻頻催促他快跟上。二人走過營地西側土包,走入稀疏的榆樹林里。此刻,太陽正在山頭,周圍被覆蓋在暗紅色氤氳中,包括那片榆樹林中棲息的麻雀群。師徒二人順著牲口小徑穿過林子后,在一處芨芨草叢中發現一具瘦弱不堪的棕毛二歲馬。馬橫躺在草叢里蟻穴堆上,黑壓壓的螞蟻正在其身上忙碌,還有一只喜鵲站在一旁,為啄食小馬眼珠而躍躍欲試。師父對馬熟視無睹,直接從一旁走了過去。丹巴又是跺腳又是抖動手,還哈腰撿起塊石頭,朝喜鵲撇去。喜鵲驚飛后,他把肩上的小馬褡子放地上,蹲在馬旁邊不走了。師父獨自向前,走到不遠處接觸地面的雨后彩虹附近,才發現身后腳步聲消失了,于是停下來,像老駱駝一樣緩緩回頭望。“丹巴,快跟上啊。”師父大聲呵斥。丹巴依然蹲著,還揮手招呼師父,用那比同齡男孩遲來的變聲期嘶啞嗓音喊:“師父,您快過來看,這二歲馬還活著呢。”

師父滿是責備,嘟囔著來到徒弟身邊。丹巴拽著小馬,把它從蟻穴堆挪到小徑旁,正手忙腳亂地清除其身上攢聚的大黑螞蟻。師父手里數著念珠,觀察小馬片刻后,搖了搖頭說:“它已經成不了牲口了,唵嘛呢叭咪吽。”丹巴說:“剛才還睜開眼,看我了呢。”“那也沒用,我們走。”師父氣洶洶地邊說著邊伸手掐住丹巴的左耳,把他提了起來。丹巴被迫站起來,但目光依舊在馬身上。丹巴護著耳朵,向師父乞求道:“師父,您就救救它吧,馬褡子里還有放血針啊!”師父撒開丹巴的耳郭,說:“那放血針是人身上用的,又不是扎牲口的,再說了,給它放血也沒用,估計主人已經拋棄它了。”“那不更好嗎,我們治好了病,把它帶回寺里。”師父說:“你說得倒輕巧,世上哪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馬死在這里喂狗、喂狼倒是沒人在乎,一旦把它救活就有主人了。”丹巴歪著腦袋,左思右想,問:“師父,小馬會不會是羅波曾家的?”師父說:“這,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是羅波曾家的馬倌。”這時,來了一位帶從馬的路人。路人下馬,與師父寒暄幾句后,二人盤腿坐在小馬旁,互遞鼻煙壺,開始聊天。顯然,師父跟這位路人很熟,他們談論牲口群與秋季連綿細雨,就是不說眼前小馬的死活。丹巴側耳傾聽片刻,突然,向羅波曾家營地撒腿跑。師父從背后大聲喊:“干什么去?”丹巴邊跑邊回答:“師父,您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去就回來。”

當丹巴跑到羅波曾家營地前時,病懨懨的女主人跟她二兒子巴雅爾一起站在馬樁西側停放的一串牛車旁,忐忑不安地看著他。丹巴靠近女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蹲下說:“巴拉姆大娘,你們家一匹棕毛小馬病倒在路旁,快要死了……”女人聽了,思索片刻,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勉強露出笑意,說:“是啊,中午聽牧馬人說過,榆樹林南面死了一匹二歲馬,怎么了?”丹巴說:“那馬還沒死。”女人顯然不想繼續談論馬,岔開話題問:“你師父呢?”“師父在小馬旁邊坐著呢,我是特意跑回來告訴您,馬還活著。”“可憐見的。”女主人長嘆一聲,問:“是你師父讓你來報信的?”此刻,丹巴已經呼吸平穩,立起身說:“不是,是我自作主張跑來的,師父還不讓我來呢。”女人問:“那你的意思是……”丹巴說:“你們不要那匹小馬就把它給我吧,行不?”女人勉強微笑著說:“它中午前就死了,早已不是我們家牲口了。”丹巴說:“那么,小馬是我的了?”“那當然,你能救活就把它帶走,也算是干了一件積德行善之事。”丹巴不再搭理女主人,轉身往榆樹林跑去,女人從身后細聲細氣地吩咐,讓他慢點跑。

路人已經離去,師父盤腿坐在棕毛小馬旁邊,為其放完血,正在往小馬褡子里收拾治療器械。丹巴跑到師父前面,趾高氣揚地宣布:“師父,馬已經歸我了,是巴拉姆大娘親口答應的。”師父看都不看他,薅一把青草,擦拭濺在靴子上的血漬。這時,棕毛小馬掙扎著站了起來。丹巴高興得合不攏嘴。他撫摸著小馬鬃毛喃喃道:“師父你聽到了嗎,羅波曾家女人答應把馬送給我了。”師父這才仰臉看他,不以為然,道:“給了又怎樣,不給又怎樣,依我看,這馬駒能不能活成目前還難說,快把腰帶解下來。”“解腰帶?”“對。”師父從丹巴手里拿過舊黃布腰帶,系成簡單籠套后遞給丹巴。已近黃昏,細雨又開始滴落,這回師父把小馬褡子搭在自己肩上在前面引路,丹巴把外套脫了,蓋在馬身上,牽著它跟在后頭,離開牲口小徑,選擇就近陡坡路,在霧靄朦朧中向寺廟方向逶迤而行。

達爾罕貝勒寺是一座藏式結構院落群,在它的西北角一座院子里棕毛小馬逐漸康復起來。丹巴幾乎把念經、舂搗藥材以及伺候師父以外的所有閑暇時間,都用在小馬身上。他清早提著鐮刀上山,從山頂割一捆新鮮堿草回來喂馬,中午從廟宇院落下方的巖壁旁,提兩桶泉水回來,一桶飲馬,一桶師徒二人使用。師父拉布杰不僅醫術高明,還腿腳勤快,只要附近牧戶來請看病,隨叫隨到。所以在這高僧云集、等級森嚴的廟宇中,雖然地位不算顯赫,但在眾多被病痛折磨的信徒眼里,卻絲毫不比活佛差。

拉布杰師徒在途中得到二歲馬回寺半個月后,一天中午,羅波曾帶著老婆和孩子們來到院門外,不聲不響地站了片刻,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入院子里,用詫異的眼神觀察正在沙礫上打滾、撒歡的棕毛小馬。羅波曾一家人是來廟里燒香,順便來看望拉布杰上師的。此刻,師徒二人在藥房里用石臼搗藥,根本無暇顧及客人來訪。當羅波曾一家推推搡搡地出現在藥房門口時,正在篩藥粉的拉布杰先發現他們,立刻吩咐徒弟說:“丹巴,別搗了,趕緊去熬茶。”丹巴放下搗藥杵,去火房熬茶,拉布杰把客人們引入會客間。羅波曾向盤腿坐在炕上的拉布杰獻上兩塊磚茶與黃色哈達,接著跟家人一起跪下磕頭。見面儀式結束,主人與客人恢復到平常狀態,羅波曾與拉布杰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地交談。羅波曾說:“多虧上師把老伴的胃病治好,她現在挑水、舂米已經都不礙事了。”拉布杰點頭說:“那就好,佛爺保佑了,至少得每隔兩三個月來一趟寺廟,在佛龕前燒燒香,那樣就能夠遠離晦氣了。”坐在一旁的羅波曾老婆,對拉布杰敬佩得五體投地,雙手合十,說:“上師不愧是藥王爺再世啊,不僅能醫治人,還撫摸一下死馬就能讓它站立起來。”拉布杰搖頭說:“過獎了,那天在你們家營地南面,遇到那棕毛二歲馬時,它還活著,只是脾臟受損,給它放放血就活過來了。”這時,丹巴一手拿碗,一手提著銅壺走進會客間。羅波曾家大女兒查娜看到丹巴手里只有三只碗,知趣地把她三個弟弟領出屋子去。

丹巴給師父和羅波曾夫婦敬過茶后,來到院子里,觀看羅波曾家三個男孩——德力格爾、巴雅爾、敖其爾玩一種踢打公狍拐骨游戲,他們的姐姐查娜也在一旁蹲著當裁判。小馬見了丹巴,嘶鳴一聲,從墻角走過來,用嘴輕輕觸碰他后背。巴雅爾離開游戲圈,對丹巴說:“這匹二歲馬是我們家的。”丹巴說:“它是我的‘寶日(棕毛)。”巴雅爾說:“不要臉!難道你是盜馬賊嗎?我們回去時候把馬帶走。”這時,當裁判的女孩轉過身,對弟弟呵斥:“巴雅爾,你閉嘴。”巴雅爾說:“我就是要說,馬是我們家的,是我的。”女孩子拿耍賴的弟弟沒轍了,朝丹巴吐舌頭,表示歉意。男孩耍過脾氣后,似乎瞬間又忘掉自己說過的話一樣,再次回到游戲中。于是,丹巴悄悄牽著馬,離開院子,朝山下跑去。

本來羅波曾一家根本就沒打算要回棕毛二歲馬,可丹巴卻把小男孩巴雅爾的話當真了,晌午時分他從院子牽走馬,躲避在寺廟東側山林里,一直等到黃昏來臨時才疑神疑鬼地返回寺院。拉布杰見了他氣不打一處來,揚起馬鞭,先狠狠地抽他兩下,才問:“大半天不見蹤影,到底去哪兒偷懶了?”丹巴回答說:“師父,你打吧,只要羅波曾不把馬要回去就行。”師父仰起臉瞅屋頂,想了想,明白了事情原委,把馬鞭掛在墻橛子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呵斥道:“趕緊去挑水、搬柴火。”第二天早晨,丹巴先把小馬送到泉水邊的草坪上,然后自己去誦經堂例行念經。小馬吃飽喝足,離開草地來到誦經堂門前的舍利塔背面納涼。一些從遠方來的信徒陸續走入誦經堂。馬站在舍利塔下,默默地注視著信徒和來回忙碌的徒弟們。不一會兒,丹巴從誦經堂出來,跑到臺階下迎接幾名穿著華麗的女信徒,并引領她們走入誦經堂。于是小馬也不由自主地尾隨女信徒們悄悄混入誦經堂。此刻,誦經堂內,十幾位喇嘛正在按照信徒事先預約的,同聲念禱文,都無暇顧及一匹馬的存在。坐在高位的領唱喇嘛念完一段禱文,拿起面前的銅鈴搖晃,一股刺耳的金屬聲響穿堂而過。馬第一次這么近距離聞聽鈴聲,回轉身欲逃離時,踩到一位老年婦女的裙擺上。婦女發現站在她身邊、足足半個時辰聽禱告文的竟然是個渾身長滿棕色毛發的畜生,于是驚叫一聲就昏厥過去。馬似乎忘記剛才進門的路徑,原地打轉,鼻孔張大、雙眼瞪圓,從跪著聽經文的人群里躥出,越過一位念經的喇嘛頭頂,向佛龕撲去。馬跑到為佛燈添油的丹巴跟前停下來,并不斷地打著響鼻。

當天下午,總管道爾吉親自來與拉布杰談話,他說:“拉布杰師傅,最近寺院里有一匹棕色二歲馬像幽靈一樣隨處轉悠,甚至毫無顧忌地闖入誦經堂。我按照活佛吩咐,跟蹤足跡,找到你這藥王爺院子,您說怎么辦?”拉布杰放下手里裝滿藥物粉末的鹿皮袋,看著道爾吉半天不說話,把視線移開,又看了看正在敬茶的丹巴,搖了搖頭。丹巴說:“師父,小馬雖然闖入誦經堂,但沒毀壞任何器物啊。”總管說:“器物倒是沒毀壞,可把一名女信徒給嚇昏了,這事還小嗎?”拉布杰拿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說:“總管大人,你安排馬倌來把小馬帶走吧。”丹巴說:“馬是我的,不是廟倉的呀。”總管撇嘴笑了說:“呀哈,藥王爺這徒弟伶牙俐齒啊,難道你不知道,在這寺廟之地,除了活佛,任何喇嘛都不能擁有私人財產嗎?”丹巴說:“我不管那些,反正馬是我的,廟倉也不缺這一匹死過一回的二歲馬。”“敢頂嘴!”拉布杰拍了一下膝蓋,大聲呵斥。

第二天,師徒二人去山上采藥時,棕毛小馬依舊跟在后面,途中遇到一群馬,小馬朝馬群嘶鳴幾聲就奔了過去。拉布杰說:“這下好了,不用勞駕廟倉牧馬人,它自己找到了歸宿。”丹巴在小馬后面氣喘吁吁地追著跑,又是打呼哨又是喊“寶日——寶日——”,但馬卻闖入馬群中消失了。丹巴尾隨馬跑到半山腰,垂頭喪氣,嗚嗚哭著回到師父身邊。師徒二人看著不遠處越過山頭的馬群,放下包裹歇腳。丹巴咬牙切齒地嘟噥,棕毛小馬是白眼狼,找到了馬群就連回頭瞅一眼都不肯,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救它。師父拉布杰早已看破紅塵恩怨,更何況一匹二歲馬的背叛。他斜了一眼沒出息的徒弟,盤腿坐在草地上,從懷里掏出鼻煙壺,用挖勺摳出一小撮煙末放在左拇指指甲上,吸進左、右鼻孔里,然后打了兩下噴嚏,愜意了,說:“算啦,就由它去吧。”丹巴哽咽道:“早知它這么無恥地趁我不備逃離,就應該給它戴上絆子,讓它天天受罪。”拉布杰說:“這又是何必呢?你我都是皈依佛門的人,可它卻只是個渾身長毛的畜生而已,別哭了,快把眼淚擦拭干凈。”

黃昏前,師父拉布杰肩上扛著裝有罕見珍貴藥材的小馬褡子,徒弟丹巴背著裝滿平常草藥的布袋,步履艱難地順著牲口小徑下山。路過羅波曾家營地附近榆樹林時,小男孩巴雅爾突然從路邊草窠子里躥跳出來,堵截去路:“阿爸請拉布杰上師來家里喝茶呢。”丹巴替師父搶先回答說:“不去。”男孩說:“你是盜馬賊,我阿爸根本就沒請你。”丹巴扔下背上沉重的布袋,擺出欲抬腳踢男孩的姿勢,說:“不去就是不去,你要是再敢說盜賊,我就把你踢趴下,讓你永生回不了家。”男孩往后退兩步,突然轉身,朝營地方向拼命逃去。“你要干什么?那男孩才多大呀,至于跟他沒完沒了地較勁?”拉布杰師父邊責怪徒弟,邊注視黃昏中若隱若現的營地。丹巴背起布袋,祈求道:“師父,我們不去他們家,直接回寺廟得了。”師父卻說:“太晚了,去羅波曾家過夜。”

羅波曾家把拉布杰師徒二人安排在供佛包房里。用餐之后,拉布杰端坐在佛龕下,念了一段經文就和衣躺下歇息。丹巴畢竟是年輕人,雖然采藥徒步跨越幾座山與幾十道溝壑,但吃飽喝足之后,又有了勁頭,來到戶外跟羅波曾家三個男孩捉迷藏。本來他與巴雅爾之間有些情緒抵觸,但捉迷藏幾個回合之后,二人又忘掉了過節。丹巴躲避在營地北側蒿草叢里,等待被對方發現。這時,羅波曾家女兒查娜擔著空水桶,從氈包西側繞了過來。女孩走到丹巴跟前停頓了一下,揶揄道:“我都替你害臊,他們三個才多大呀,你跟他們捉迷藏就像一峰駱駝跟三只山羊賽跑一樣可笑。”女孩說著朝溝壑里有泉水的地方走去,肩上的扁擔在搖搖擺擺,似乎也跟主人一樣在嘲笑他。丹巴突然感覺到耳朵脖子都在發熱。他不想繼續在蒿草叢里蹲下去,從隱蔽處立起身,傻傻看著從牛糞堆北面向他跑過來的巴雅爾。巴雅爾靠近他三四步遠停下,問:“嗨,我要捉住你了,怎么還不逃跑呀?”丹巴說:“我不玩了,跟你們捉迷藏,太沒意思了。”巴雅爾說:“不玩就不玩,誰稀罕。”于是,丹巴和巴雅爾之間的隔閡再次出現,二人不歡而散。巴雅爾悻悻離開丹巴,跑回德力格爾和敖其爾隱藏的地方。

丹巴不由自主地順著查娜走過去的柳叢間小徑來到泉水附近,看見女孩查娜正蹲在水邊巖石上,往木桶里舀水。此刻,黃昏最后一抹暗紅就要消失了。查娜回頭瞅一眼,說:“你怎么不玩了呢?”丹巴說:“我本來就沒想跟那三個小不點兒玩耍,只是飯后無事可做,太無聊了才跟他們捉迷藏的。”查娜說:“那你來這里干什么?”丹巴說:“幫你挑水。”女孩說:“男人是不能挑水的。”丹巴說:“誰說的?我在廟里天天從山下泉眼提水。”女孩說:“那是寺廟,可這里是俗人住的地方。”丹巴說:“都一樣。”說著提起查娜面前兩個灌滿水的木桶,往岸上走,查娜拿著扁擔和水舀子也跟了上來。一群灰色野鴿從頭頂呼嘯而過,留下的哨聲久久回旋。查娜看著鴿群飛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說:“鴿群睡覺去了。”丹巴拿起扁擔欲挑起水桶時,深深嘆息道:“今天早晨,我把棕色小馬給弄丟了。”“怎么弄丟的?”查娜問。“它看到廟倉馬群就跟著瞎跑,估計再也找不回來了。”丹巴說著挑起扁擔順著柳叢中的羊腸小徑往前走。查娜從后面小跑幾步,跟上說:“小馬肯定丟不了,你可以去找廟倉馬倌要回它。”過了柳叢,丹巴邊走邊把扁擔從右肩挪到左肩上,說:“要回馬是不可能了,本來廟倉總管親自來,想把它納入到馬群中去來著,這下好了,那沒良心的家伙,自投羅網了。”“你確定卷走小馬的是你們廟倉馬群嗎?”查娜問。丹巴突然把水桶放地上,把扁擔扔在一邊,蹲下,用袖口擦拭眼淚。查娜哈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馬肯定丟不了,只要它在你們廟倉馬群里,早晚會有讓你騎夠的時候。”丹巴瞬間從少女身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蕓香,他依然蹲著哽咽道:“卷走小馬的是不是廟倉馬群,我都沒看清……”“剛才你還說廟倉馬群來著,這么快就改口了?真沒出息,還是個男人呢,快別哭了。”查娜說著,把水舀子扔進水桶,哈腰撿起草叢里的扁擔。

拉布杰在供佛包房北側床板上有節奏地打著呼嚕,丹巴卻在西側床板上枕著自己臭烘烘的靴子,輾轉反側。日落前在泉水旁的一番談話,依舊縈繞耳邊。盡管女孩子查娜的語氣中暗含責備,但那悅耳的聲音以及草蕓香的味道卻有著無盡的穿透力,直接把身體薄膜內隱蔽多年的混沌霧氣給捅破了……北側床板上師父拉布杰跟戶主羅波曾在昏暗中促膝交談,卻不知談話從什么時候開始。丹巴好不容易打了個盹,卻被二人吵醒。火撐子快要燃盡柴火,偶爾閃射火光,時而照亮師父拉布杰和羅波曾的臉頰。羅波曾說:“那就說定了,我三個兒子當中,巴雅爾最聰明,將來肯定不會辱沒師父好名聲。”拉布杰師父朝黑暗角落里的丹巴瞅一眼,對羅波曾悄聲說:“你二兒子巴雅爾今年幾歲?我這徒弟丹巴是八歲入門的。”羅波曾說:“巴雅爾是秋末出生,再過些日子就滿八歲了。”拉布杰點了點頭,說:“那就等到巴雅爾滿八歲那天,你把他送廟里去吧。”羅波曾喘息著穿上靴子,下床板,欲出門時說:“夜深了,上師您也早點歇息吧,不打擾了。”

第二天晌午,從羅波曾家回廟后,拉布杰對班弟丹巴交代一番曬干新采摘藥材的一些技術細節后就歇息去了。丹巴獨自留在藥房里,看著芳香撲鼻的各類藥材發呆。他八歲來這寺里當徒弟,跟拉布杰師父學習蒙古文、藏文、醫術、藥理知識已經五年,可從未像現在這樣心神不定。剛來寺廟不久,他因為想家,思念母親而連續幾天以淚洗面,但很快適應了出家人的生活,心中的惆悵也就漸漸淡漠了。可如今卻不同,他既不想家,也不怎么思念母親,卻有一股莫名的感覺在內心形成暗流涌動起來。想起棕毛小馬,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想象棕毛小馬跑瘸了一條腿,可憐兮兮地看著馬群離去的蹤影,甚至詛咒它,被兒馬踢翻在地,掙扎也起不了身。清晨他和師父在羅波曾家洗漱時,查娜悄悄告訴過他一個秘密:她說,她經常獨自在營地西側土包附近平放的篷車里過夜,因為睡氈包內經常無意間被弟弟們踢醒,總是睡不踏實。可是查娜為什么要把這件無聊的事情,當作了不起的秘密悄悄告訴他呢?丹巴雖然很是萎靡不振,但師父交代的事情又不得不完成。他去院內搭好藥材曬干架,把新采來的藥材分門別類放置在不同夾層,然后,回屋提起兩個空水桶,搖搖晃晃地向山腳下泉眼走去。邊走邊不由自主地觀察四周,似乎在期待著奇跡發生。但奇跡沒發生,直到泉眼旁,除了四方來的那些虔誠信徒們以及戴絆馬匹之外,根本就看不到自由游蕩的小馬,哪怕不是棕色的。

入秋后,一天中午,拉布杰師父把剛剛受戒的小徒弟巴雅爾從活佛那里領到藥房來,對丹巴瞪大了眼睛說:“丹巴你聽著,以后巴雅爾是你師弟了,再也不準欺負他。”丹巴說:“師父,我沒欺負過他呀,他倒是幾次三番誣陷我,說我是個盜馬賊。”拉布杰清一清嗓子,繃著臉說:“你們兩個聽著,以前說過的相互傷害、侮辱的話,從現在開始一律忘掉,聽明白沒?”丹巴瞅著正在擦鼻涕的巴雅爾,說:“我是聽明白了,倒是巴雅爾聽沒聽明白就難說。”拉布杰蹲在巴雅爾面前,和藹地問道:“巴雅爾,你聽清楚了沒有啊?”巴雅爾捂嘴笑了,接著回答說:“那就以后不說丹巴是個盜馬賊吧。”“什么叫盜馬賊吧,丹巴根本就沒有盜過馬,以后,提都不準提‘盜馬賊這三個字。”“知道了,師父。”巴雅爾很不情愿地回答。

收徒弟巴雅爾以后,喜好清靜的拉布杰上師,多少也受到一些干擾,所以從藥房幾個隔間里騰出一間,讓兩位徒弟住宿。師父的這項決定,對于丹巴來說,等于是自己當徒弟的這些年里,夢寐以求的愿望實現了。因為跟師父一起住宿時,夜間稍微弄出動靜,師父就立刻咳嗽一聲,警示他:僧人夜間不許出寺門四處游蕩。如今不一樣了,只要把巴雅爾哄睡了,他就可以隨時爬出隔間窗戶,越過院墻,逃之夭夭。既然計劃已定,丹巴就從晚餐后開始逐步實施。對于師父的生活習性,他是再熟悉不過了。拉布杰晚餐后只喝一小杯溫開水,然后,拿出藏文書籍開始燈下閱讀,大概半個時辰后,收起書籍,去外頭找個隱蔽地方凈身,然后,回屋簡單洗漱就上炕,在褥墊上盤腿而坐,嘴里默念一段經文就躺下蓋被子睡覺。

丹巴領著巴雅爾洗涮碗筷,擦拭廚房鍋臺之后,進隔間,先是監督巴雅爾讀一段蒙古文字母表,然后煞有介事地讓他背誦、默寫字母。這時,師父拉布杰從堂屋出來去解手,回來欲上炕默念經文,丹巴特意領著巴雅爾到師父跟前,向他匯報自己和巴雅爾的學習進展情況。師父滿意地點頭道:“好,好。回屋歇息去吧,早睡早起。”說完上炕,開始默念經文。丹巴和巴雅爾回到住宿間,把被褥卷打開,脫衣,吹燈,躺下。可巴雅爾卻毫無睡意,求丹巴給他講一段蟒古斯(蒙古族英雄史詩中的魔鬼)故事。丹巴說:“睡覺。”巴雅爾說:“你不講一段故事,我怎么睡?”丹巴說:“好,你不睡是吧,那你就起來,默寫十遍蒙古文所有字母。”巴雅爾立刻連連打哈欠,閉眼轉身裝睡。果然不出丹巴所料,巴雅爾很快呼吸就變均勻,過了一會兒,身子轉過來,把身上棉被踢開。

丹巴越過院墻,跑到寺廟西側扔垃圾的溝壑附近時,月亮剛剛從山頭露出。獵獵寒風中樹葉紛紛掉落,星星在頭頂眨巴眼睛。他被凍得瑟瑟發抖,有些后悔了,想立刻返回寺廟,但又有些不甘心。于是咬牙繼續往前跑,很快渾身發熱,感覺不到秋末夜晚的寒冷了。等他來到羅波曾家營地西側查娜所說的平放篷車附近時,三條牧羊犬吠叫著圍過來,聞到熟人氣味后,又退了回去。

距篷車十來步處,丹巴發現車上的確有人在睡覺。他壓低嗓門招呼一聲:“查娜!”篷車似乎稍微顫動一下,但也許根本就沒動。既然跑這么遠,為的是來與查娜約會,那就顧不了那么多了。當丹巴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欲把車上人蓋的羊皮襖掀開時,篷車頂架突然晃動,碩大的羊皮襖下傳出男人低沉呵斥聲:“誰?”丹巴轉身抬腿就跑,但恍惚間選錯方向,穿過土包上歇息的羊群,鉆入一片密集的山楂樹林里。身后有人在追,還朝天放了一槍,山楂樹刺撕扯著他的衣服和手腳,甚至像貓爪子一樣抓撓他的臉頰和頭發……丹巴像無頭牛虻,慌不擇路,拼命奔跑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寺廟后山的白樺林里。他知道,再過一會兒師父就起床,開始環繞寺院圍墻行走了。要是那樣,后果不堪設想:不僅自己最近十多天以來精心策劃的在查娜家與寺廟之間自由往返的計劃泡湯,弄不好還當著巴雅爾的面挨鞭子呢。丹巴扶住一棵粗壯的白樺樹,喘息片刻后,繼續往上爬。他心里琢磨,只要在小半個時辰內爬過山頂一切還有救。只要師父拉布杰看不到他從外面鬼鬼祟祟回來,那么,即使巴雅爾發現了也奈何不了他。當然,師父是肯定能看出破綻的,因為身上的喇嘛袍子已經有好幾處被山楂樹刺撕破,黃色布腰帶也不知什么時候丟失,臉上和手上有了一道道血痕,還隱隱作疼。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他會利用三寸不爛之舌,編造出一系列合情合理的謊言。他堅信自己是遇到窘境就會特別機敏,張嘴就能說出一大堆理由來自圓其說。他也知道,自己從小所掌握的這些本領在師父眼里就是一些不入流的雕蟲小技。可雕蟲小技雖然荒謬,但師父聽了還一時不好反駁,只能微笑著原諒他,于是他屢試不爽。

丹巴從隔間小窗戶氣喘吁吁地爬進來時,巴雅爾還在睡覺。雖然外面天色已經大亮,可屋內還是有些暗淡。他坐在炕沿上,邊側耳傾聽隔壁房間的動靜,邊脫掉衣服和靴子,匆忙鉆進被窩躺下。可還沒來得及擺好酣睡的姿態,師父拉布杰就推開門走了進來。師父扯開嗓門,厲聲呵斥道:“小畜生,你給我滾下炕來!”聽到師父歇斯底里的叫喊,巴雅爾從被窩里一躍而起,光著身子戰戰兢兢地跳下炕。師父壓低了嗓門,對巴雅爾溫和地說:“沒說你,趕緊上炕穿衣服吧。”巴雅爾上炕坐下,不斷地吸溜著鼻涕,開始穿衣服。拉布杰慢慢走到炕沿,伸手把丹巴身上的被子掀開。這下丹巴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師父的臉了。“下炕!”師父已經氣得青筋暴鼓。丹巴光著上身下炕,低著頭站在師父面前。師父問:“說!這一宿你去哪兒了?”丹巴撓了撓后腦勺說:“哪兒也沒去,一直在睡覺,不信您問巴雅爾。”“還敢狡辯!”丹巴說:“我沒狡辯,只是天亮前鬧肚子,所以鉆窗戶出去一趟。師父要是不信,我可以現在就領您去看看溝壑里排出的稀便。”“閉嘴!臉上那一道道血痕也是排便時候弄破的嗎?”丹巴轉動眼球,思量片刻后,回答說:“不是啊,師父,我拉完屎剛要回屋時,看到了丟失的棕毛小馬,所以朝山坡追了它一段,結果摔倒在溝壑里了。”“嗯,你撒謊的本領又有長進啦。”拉布杰師父說著,回頭看炕上正在疊被褥的巴雅爾。巴雅爾卷起被褥,下炕穿靴子。師父說:“巴雅爾,快去把懲戒鞭取來!”巴雅爾把皮鞭拿來交予師父。拉布杰指了指丹巴的臀部,對巴雅爾說:“抽他!”巴雅爾拿著鞭子在猶豫。師父說:“丹巴你說說,誰要打你啊?”丹巴說:“是師父要打我,不是巴雅爾。”“那就給我狠狠地抽!”拉布杰再次喊叫。

秋末的一天,查娜獨自趕著牛車來寺廟燒香,順便給巴雅爾送來一些奶食以及一雙氈襪。巴雅爾見到姐姐后,為了顯擺,特意把她領到后山腰巖石旁,讓她從高處觀賞煙霧繚繞的寺廟,還向她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離開家的這兩個月內所見所聞。姐弟倆從山坡下來后,巴雅爾跑進藥房,對正在石臼里搗藥的丹巴耳語道:“師哥,我姐姐要回去了,她讓你出來一趟呢。”此刻,拉布杰師父在自己寢室內睡午覺。丹巴問:“巴雅爾,你去山上對你姐姐都說了什么?”巴雅爾笑瞇瞇地捂住嘴,吞吞吐吐道:“什么也沒說啊,你怕我說話干什么?”“還明知故問,你就等著吧!”丹巴從巴雅爾那捂嘴的下意識動作中已經猜出,一個月以前自己狼狽不堪挨鞭子的經過,肯定毫無保留地灌進查娜耳朵里了。丹巴把搗藥杵交給巴雅爾,讓他繼續搗碎藥材,自己卻躡手躡腳地去師父寢室門前,在門板上貼耳傾聽片刻,然后,拍打著粘在前襟上的藥粉,大搖大擺地走出屋子去。

查娜在藥房院門外,把牛套好,等著丹巴出來。她跟丹巴有話要說,但實際也沒什么要緊話可說。遲遲不見人影的丹巴,總算從院門露出,低著頭,看著靴尖,靠近她站住。丹巴問:“叫我出來,有什么事?說吧。”查娜看著他那窘態,捂嘴笑了,說:“沒想到我弟弟來寺里當徒弟,恰好跟你住在一起了。”“那又怎樣?”丹巴冷冷地回答。“要好好待我弟弟,要不我饒不了你。”查娜說完,吆喝牛。牛車轱轆吱吱響著開始轉動。丹巴尾隨牛車快速走了幾步,跟上查娜,說:“我發現你們家人各個說話前都有捂嘴的習慣。”“是嗎?”查娜說。“是的。”丹巴回答。“那天夜里我父親的獵槍沒嚇著你吧?”查娜邊走邊爬上牛車時揶揄。“我就知道,巴雅爾肯定沒管住嘴……”丹巴留在原地,看著牛車上查娜的背影嘟噥。

幾天后,拂曉時丹巴夢到了一匹血紅馬。馬從半山腰霧靄中跑出,踏著露水,來到寺廟院門外拴馬樁附近停下,用前蹄不停地刨著地面。丹巴死死盯住它的左眼,并伸出右手漸漸靠近。馬從擴大的鼻孔噴出一股股熱氣,往后退縮幾步,但還是似曾相識一般注視著他。丹巴突然把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抓住馬匹鬐甲鬃,一躍而起,跨上馬背。馬并沒有跳跶或尥蹶子,而是很溫順地馱著他,按順時針方向圍繞拴馬樁走三圈,然后,順著眾信徒來往的大道向西飛奔而去。風在耳旁呼嘯,馬匹背上的柔軟毛發在不停地撫慰饑渴難耐的青春體魄,舒適無比。途中不斷遇到穿得花花綠綠趕著牛車的婦女,似乎查娜也在那些婦女們當中。眾婦女看到有人騎著光背馬從旁邊馳騁而去,紛紛議論開來。馬越過趕路的婦女隊伍,沒跑幾步就把速度減下來,丹巴怎么呵斥催促都不管用,甚至拍打它鬐甲,用腳后跟踢它肚皮都不管用。馬匹終于停止不前,婦女們從后面步步逼近。這時,丹巴的褲襠里開始無恥地變硬,在馬背上立了一頂小帳篷,他想用衣襟遮擋都來不及,一名婦女覷見對一旁的查娜說:“你們看那騎馬的小徒弟,他多么可愛啊。”查娜卻毫不避諱地回答道:“可愛什么呀,他最不要臉,難道你沒看見馬背上那頂小帳篷嗎?”婦女們都捂著嘴笑了。丹巴驟然間渾身發熱,羞恥感轉化成莫名的舒適感,毫無反抗地就被朝著他熙熙攘攘跑過來的幾位婦女拉下馬去,內心卻無比愜意……丹巴醒過來發現,自己掉在地上,光著上身仰躺著,褲襠里濕漉漉一片。他夢遺了,而且還是平生第一次。外面天色已經蒙蒙亮,蜷縮在炕上昏暗角落里的巴雅爾,看到丹巴那魂不守舍的樣子,戰戰兢兢地說:“師哥,不是我故意挑釁,是你橫躺在炕沿,把臭腳趾伸進我嘴里了,所以我才把你推下炕的。”丹巴扶住炕沿勉強站起來,不好意思直視巴雅爾,對他那喋喋不休的解釋似聽非聽,只是看著窗外微明,癡癡發呆。

當丹巴睡眼惺忪,披著棉襖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子,來到院門外枯草叢里解小便時,突然發現距他十步開外站著的棕毛小馬。眼前的馬跟夢里的血紅馬,有些神似,但身材區別不小。幾個月不見,瘦弱小馬已經很壯實了,但原來的毛發顏色還是依稀可辨。丹巴趕緊系好褲腰帶,左手捂住前襟,伸出右手,嘴里一邊招呼著“寶日,寶日”,一邊靠過去。馬并沒有立刻逃跑,站在原地讓丹巴撫摸身體,還聞了聞他伸出的手。丹巴受到鼓勵,伸出雙手欲抱住馬脖頸時,馬卻閃開朝著廟宇院落間小徑撒腿跑去。馬逃走不一會兒,師父拉布杰清清嗓子從院門走出,來到斜坡蒿草叢里蹲下,丹巴也模仿師父蹲下,假裝解手。“你又拉肚子了?”拉布杰師父解完手,疑神疑鬼地觀察著周圍問。“是啊,師父。”丹巴回答。

入冬以來,拉布杰師父出診或因事外出時,只帶著巴雅爾走,把丹巴留在藥房搗藥或讓他溫習藥理學。丹巴不再按時完成師父拉布杰交待的任務,原因不是偷懶或成心糊弄師父,而是一心想著盡快找到棕毛小馬。師父拉布杰領著巴雅爾前腳離開院子,丹巴后腳就撇掉手里工具,去尋找寺廟周圍的馬群。臨走時,攜帶一些拉布杰師父特意為牧戶調制的一種保健藥粉,這樣走累了,進牧戶家里做客時,就不用吃白食而能夠保持體面了。牧戶們知道,丹巴是拉布杰上師的得意門徒,所以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拿出好吃好喝來殷勤招待。作為回報,丹巴煞有介事地為他們號脈,并從懷里拿出裝有所謂的適合治“百病”的藥粉鹿皮袋,舀一勺出來,讓病人服下。至于能不能治好病,丹巴是不在乎的,也不用擔心毒死人,因為師父經常把這種藥送給別人吃,從來沒聽說過誰中毒之類的。

自從在羅波曾家營地遇到獵槍恐嚇以來,丹巴再也沒跨進過他家門檻。他知道棕毛小馬不在羅波曾家馬群里,但沉睡的青春活力一旦蘇醒,肉體是難以鎖住它的。丹巴是想盡快找到棕毛馬,但卻身不由己,三番五次走到羅波曾家附近,從遠處窺探查娜的身影,哪怕看不清臉上表情,也在寒風里顫顫抖抖地站著。丹巴自作聰明,以為尋找馬匹時所耽擱的藥房瑣事,從未被師父發現,也未曾讓他當場抓到把柄。每當師父領著巴雅爾回來時,丹巴渾身散發著百草味道,一臉疲憊不堪的樣子,從藥房出來迎接。可這一切沒逃得過師父慧眼。有一天中午,拉布杰把丹巴叫到身旁,向他攤牌。拉布杰說:“丹巴,我已經跟廟倉總管打過招呼了,你從今天下午開始,可以去馬群敖特爾,當自由自在的牧馬人。”丹巴聽了師父的話,有些發蒙,過一會兒,又恢復到清醒狀態,很坦然地直視拉布杰的眼睛問:“師父,我做錯什么了?”拉布杰搖了搖頭說:“你沒做錯什么,但我不在時,藥房里的活計毫無進展,鹿皮袋里的藥粉也經常減少。”丹巴聽了此話,一時無言以對,低下頭說:“師父,我錯了。”拉布杰師父斜一眼沒出息的徒弟,嘆了口氣道:“過一會兒,從馬群敖特爾有人帶從馬來接你,趕緊收拾好盤纏吧。”說完就拿起掃把開始掃地。

馬群敖特爾在距寺廟四十里開外的山谷里。那里只有一座氈包、三輛牛車、一輛儲存冬儲的平放篷車以及提水工具等。氈包內北側和西側床板上各放置一件行李卷。牧馬人喇嘛薩尼奇爾少言寡語,帶從馬去接丹巴一直到二人騎馬奔走近四十里路途中,從頭至尾只跟丹巴說了奇奇怪怪的三句話。第一句是:“聽說,你經常獨自一人漫山遍野四處游蕩,是吧?”丹巴回答說:“是的。”二人大概消耗十多里路途后,他說了第二句話:“你肯定覺得,當牧馬人很自在,是吧?”丹巴再次回答說:“是的。”二人看到前方稀疏的白樺林里影影綽綽的馬群敖特爾氈包后,薩尼奇爾乜一眼眼神四處游蕩的丹巴,詭譎一笑,說了第三句話,他說:“我知道你為什么不好好當藥王爺的徒弟,卻來這里受罪。”這次,丹巴不知如何回答對方,卻再次把話題轉移到別處,問他:“師傅,馬群敖特爾上還有別人嗎?從哪里提水?擠不擠馬奶喝?”每當丹巴欲把話匣子打開時,對方卻不再搭理他,不是蹬起馬鐙朝山坡離他而去,就是跟蹤雪地上野獸留下的腳印縱馬過去,不一會兒又悶悶不樂地返回。一路領教了薩尼奇爾的喜怒不定,丹巴很是費解。

氈包內像冰窟窿,陰冷異常。薩尼奇爾指了指西側床板上既油膩又骯臟的行李卷,對丹巴說:“你睡這兒。”丹巴打了個寒戰說:“師傅快點火吧,凍死了。”薩尼奇爾根本不把包內寒氣當回事,上北側床板盤腿坐下,從懷里掏出鼻煙壺,準備吸食。丹巴出去,繞氈包走一圈,終于在串放的三輛牛車旁邊積雪下面,發現了柴火車堆。劃火鐮冒一股藍煙不久,氈包內總算有了熱度,但木桶和鐵鍋內一滴水都沒有。丹巴問:“師傅,泉眼在哪里?”薩尼奇爾枕著行李卷躺下時說:“找什么泉眼啊,雪堆化開了不就是水嗎?”丹巴端著茶鍋出去,不一會兒端回來滿滿一大鍋積雪,放置在撐子口上。薩尼奇爾保持躺姿,瞅了一眼,搖著頭,唉聲嘆氣地說:“那點兒雪不夠啊,提兩個水桶取雪去吧。”

熬過茶,又煮了一鍋羊肉。吃肉時,丹巴說:“師傅,聽說,漢地和尚都不吃肉,是真的嗎?”薩尼奇爾想了想,說:“也許是吧。”丹巴接著問:“那我們為什么可以吃肉?”薩尼奇爾答道:“這有什么奇怪的,有的地方,喇嘛們可以娶妻,我們這里卻不可以,這不是一個道理嗎。”說完,打了個飽嗝,把刀裝入鞘內,沾滿油漬的手在皮褲膝蓋處擦拭幾下,起身走出包去。傍晚時,薩尼奇爾把馬群趕到氈包附近白樺林里來,以便讓丹巴熟悉情況。丹巴在馬群周圍不停地來回走。他在尋找他的棕毛小馬。在他的想象中,沒有母親的棕毛小馬一定在馬群外圍,孤苦伶仃地徘徊著。薩尼奇爾從遠處向他揮動套馬桿,喊道:“喂,別來回走了,你一匹一匹地看能記得住嗎,主要是能夠識別那幾匹兒馬的毛色就可以了。”丹巴回答說:“哦,知道了。”說歸說,他還是繼續尋找棕毛馬。周圍漸漸變暗,最后一抹紅霞也從天邊消失。薩尼奇爾實在看不下去了,把丹巴撂下,扛著套馬桿朝氈包走去。馬群依然待在原地,給駒子喂奶的騍馬隨處可見。丹巴發現有一匹二歲小馬,總是站在騍馬屁股后面與駒子掙奶吃,一旦被發覺,它立刻躲開,去尋找另一匹喂奶的騍馬繼續偷吃。小馬連續偷吃了四五匹馬的奶,似乎已經吃飽喝足,緩緩來到一棵歪脖樺樹旁,用前蹄刨雪地。丹巴朝它慢慢挪了幾步停下,觀察它的反應。這時,馬群開始朝山坡移動,但小馬依然站著不動。丹巴嘴里嘟噥道:“寶日,寶日,是你嗎?”小馬停止刨地,但并不急著追趕馬群。丹巴:“你真是我的寶日啊!”說著毫不猶豫地靠過去,伸出手抓撓馬匹脖頸,馬往后退卻兩步,臀部靠在樹上,丹巴順勢摸到了馬匹眼角,輕輕摳幾下眼屎。離開棕毛小馬回氈包后,丹巴變得判若兩人,一改午后垂頭喪氣的狀態。他貿然跪在薩尼奇爾面前,頻頻磕頭道:“師傅,你趕緊把放馬本事統統教予我吧。”薩尼奇爾從枕頭上抬起腦袋,瞪大了眼睛呵斥道:“起來,你要干什么,放馬有啥教的,快上床睡覺,要不撐子火滅了,這一宿都焐不熱被窩。”以薩尼奇爾看來,蒙古男子各個天生就會放馬,與其講述牧馬竅門,還不如向年輕人炫耀一下自己對佛經的記憶呢。實際上放馬也沒什么可講的,于是他在被窩里開始念叨:“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丹巴問:“師傅這是在念佛經?”“難道,你覺得不像佛經?”薩尼奇爾反問。“不像。”丹巴搖頭。“說說,怎么不像。”“搖經筒卻不為超度,轉佛塔卻不為修來世,哪里會有這樣的出家人啊?”丹巴感到疑惑不解。“你小子算是說到點子上了,”薩尼奇爾清一清嗓子,往地上吐口唾沫,饒有興味地接著說,“聽我師父講,這是西藏一位高僧所作,此人寫完就從塵世間像烈日下的水滴一樣蒸發,瞬間消失了。所以,你我以后就別再念了吧。”薩尼奇爾說著,莫名其妙地嘆息。

在白樺林附近眾多背風溝壑中放馬將近三個月后,馬群敖特爾遷徙到寺廟北面山谷中。丹巴幾乎每天都跟棕毛小馬“幽會”一次,每次都給它抓撓耳根、摳眼屎,卻從來都沒被薩尼奇爾發覺。棕色小馬依然每天偷吃不同的騍馬奶,長得明顯比其他二歲馬高出半拃。因為身高,偷吃都有些困難了,可它還是跪在騍馬后面與馬駒掙奶吃。丹巴有時候對小馬嘟噥,別再偷吃奶了,你已經很壯實了,一旦被薩尼奇爾發現,你肯定會受懲罰的。小馬對他的自言自語,似乎聽懂了一樣,用嘴唇觸碰他的胳肢窩,頻頻點頭。開春后的一天早晨,薩尼奇爾對丹巴說:“你去一趟廟里,找總管道爾吉,跟他要回來一些干糧、肉干和磚茶,順便提醒他新一批公馬該去勢了,多安排些人來。”于是丹巴喝完早茶就帶著從馬出發。

有了兩天自由活動時間的丹巴,一路欣賞著舊年枯草處處被新綠覆蓋的山坡,中午時分來到離寺廟不遠的山谷口。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趕緊去羅波曾家營地,與查娜見上一面。但來到榆樹林近處才發現查娜家早已遷徙,營地遺痕上除了啄食牛尸體的幾只喜鵲以外,什么都沒有。他牽著兩匹馬,走過查娜挑水經常走的小徑,來到泉眼飲馬。看著飲水的馬匹,自己也趴在地上喝了兩口清涼的水,擦干嘴唇,還哼哼一小段思念情人的小曲子。雖然沒能見到查娜一面,但心里很是愜意,因為泉水是查娜喝過的泉水,如今他也喝了。丹巴在浮想聯翩中騎上馬,向廟宇方向馳騁而去。

見到總管道爾吉,丹巴向他匯報了最近一段時間馬群的損失情況,還有薩尼奇爾的口信。接著把馬匹留在道爾吉家馬圈里,徒步來到藥王爺院落,看望師父。拉布杰見到久違了的徒弟,似乎沒什么心理波動,反而用淡淡的口氣說道:“皮膚黑了,肩膀也寬了,蠻好的。”丹巴說:“師父,我已經找到棕毛小馬。”師父搖了搖頭說:“棕毛馬找到了,卻把藥理知識全給忘了。”晚上,丹巴歇息在以前跟巴雅爾一起睡的臥室。巴雅爾說:“自從你走了,我始終跟師父一起住宿,今晚是個例外。”丹巴說:“師父對待你,就像過去對待我一模一樣,你好自為之吧,我就是個反例。”巴雅爾問:“那我以后,像你這樣大了,會不會去放馬?”丹巴不屑一顧地回答道:“就你,拉倒吧,別說是馴服烈馬,連鼻涕都清理不干凈,還想放馬,真是的。”

返回馬群敖特爾時,丹巴雖然沿途打聽清楚了查娜家新營地的位置,但薩尼奇爾只準許他在寺里住一宿,所以不敢造次,還是乖乖回去交差。薩尼奇爾問:“道爾吉說沒說公馬去勢什么時候開始?”丹巴傳話說,大概二十天后,寺里組織人員來山谷祭山神敖包,就那天上午把所有三至五歲公馬集中在山崖下,一起去勢。既然日期已定,薩尼奇爾就領著丹巴,開始一小群一小群地巡邏馬群,提前了解那些不適合留種的公馬,以便去勢活動的順利進行。當薩尼奇爾領著丹巴來到一匹白色兒馬領頭的馬群跟前時,棕毛小馬正在溝壑里與五六匹帶駒子的騍馬一起吃著草。薩尼奇爾指著棕毛小馬,對丹巴說:“你看看那偷吃百家奶長大的畜生吧,別的小公馬都開始脫毛了,可它還是一身糾結蓬松的毛發。不知是誰家馬群里走散的,從去年秋末開始一直在我們的馬群里瞎混,也沒人來認領。”丹巴試探問道:“沒人來認領,也許它是神馬吧,依我看留種合適。”薩尼奇爾嗤之以鼻道:“神馬?給它留種?哼,到了去勢那天,我親自把它套住,摘除掉那兩顆沒用的卵蛋。”丹巴斜一眼滿臉橫肉的薩尼奇爾,緘默不語了。

接下來的幾天里,丹巴先是找到了查娜家新營地,還沒來得及下馬打招呼,就 向查娜冒冒失失地提出請求,要讓她暫時收留一匹馬。二人是在查娜家新營地東面蘆葦蕩里的溪水邊見的面。查娜覺得,人一旦出家,心會漸漸變冷酷是有道理的,眼前這位年輕人就是證據:二人互相心儀,離別都快半年了,好不容易見一次面竟然張嘴就提出要讓她看護一匹馬。查娜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瞅著丹巴那黑而發亮的臉頰說:“我沒那工夫。”丹巴說:“求你了,就幾天時間。”“半天都不行!”查娜說完就趕著一頭瘦弱的母牛朝營地走去。丹巴下馬,牽著馬跟了幾步說:“就是我師父救活的那匹棕毛小馬。”聽到此話,查娜停了下來,但不回頭瞅身后的人。丹巴說:“求求你了,明天從寺廟來人,給馬群里所有三四歲的公馬去勢,我不想讓它遭罪。”查娜依然不回頭,但明顯是讓步了,她問:“馬呢?它在哪兒?”“在蘆葦蕩南面柳樹叢里拴著呢。”“那就把它牽過來吧。”查娜說。

傍晚前,從寺廟來了以道爾吉為首的二十多位青壯年喇嘛,搭帳篷駐扎在馬群敖特爾營地上。吃過齋飯后,喇嘛們各自開始打鋪。帳篷里人滿為患,有五六名徒弟從帳篷跑出來,擠進氈包,搶奪床位,結果,北側床板上有包括薩尼奇爾在內的五個人;西側床板上有包括丹巴在內的三個人,腳和腦袋互相交錯參差不齊地躺下。雖然已到春暖花開季節,但夜晚還是寒冷異常,脫掉棉褲或皮褲的人根本無法露宿。丹巴貼近哈那,忍受著包內彌漫的腳臭與口臭的混合氣味,心里默默地向無所不在的神祇祈禱:讓棕毛小馬順利逃過這一劫吧!依他看來,在這純粹由男人組成的喇嘛教世界里,硬著頭皮強行背誦自己理解不透的藏文經書是一劫;觸摸不到心儀女人的身體是一劫;被迫讓心愛的馬匹去勢,也是一劫。丹巴的躺姿,面對著哈那,所以,還能聞到從氈帳下面縫隙穿透進來的青草味道,聞著青草芳香漸漸入睡。

給公馬去勢和打烙印是在祭祀敖包之后進行的。喇嘛們把馬群趕到營地東側山崖下面,從三面圍住,開始用套馬桿抓捕那些事先物色好的去勢馬匹。不到兩個時辰,幾十匹公馬失去傳宗接代能力,成為騸馬,每匹馬的腰側都被燒紅的烙鐵打下了印痕。儀式結束,喇嘛們紛紛騎上馬,向寺廟方向離去。薩尼奇爾注視著最后一批遠去的騎者身影,問:“那匹偷吃奶的棕毛馬怎么不見了?”丹巴猶猶豫豫地回答:“我沒注意。”薩尼奇爾想了想,說:“算啦,這次暫且饒它一回,等到了秋天閹割時節,再給那畜生補一刀吧。”

敖特爾營地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下過一場小雨之后,山坡突然間徹底變綠了。喝過午茶時,薩尼奇爾對丹巴說:“這幾天多留意那些閹割過的馬匹,一旦發現有傷口感染的,立即回來告訴我,以免死了馬匹,道爾吉沒完沒了地數落。”丹巴滿口答應道:“知道了,師傅,您就一百個放心吧。”說著束腰帶,提起馬鞍從氈包哈腰出去。馬群在營地西面敖包山的北側大面積散開吃草,顯得很安閑,連嘶鳴聲都很少聽到。丹巴繞著馬群外圍走了一圈,沒發現異常情況。于是,套住一匹烈性馬,換掉正在騎的貼桿馬,急匆匆下坡,朝查娜家營地馳騁而去。

不出丹巴所料,查娜早已在事先說好的約會地點——羅波曾家營地南面蘆葦蕩里迫不及待地等著他了。冷不丁一看,他差一點沒能認出眼前這兩個寶貝:先不說查娜打扮得如何艷麗,就說她手里牽著的馬,已經不是幾天前的那匹其貌不揚的棕色馬,它已經完全脫毛,變成血紅色。丹巴詫異道:“這是我的馬?”查娜嗔怪道:“難道你眼里只有四條腿的牲口嗎?”丹巴表示歉意,含含糊糊地說:“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棕毛馬竟然蛻變成血紅色。”查娜更加生氣,把手里偏韁繩遞給丹巴,說:“你還在說馬,我走了!”查娜轉身向蘆葦蕩深處跑去。蘆葦蕩里有一條小溪,水流淙淙,魚兒游蕩。當丹巴把兩匹馬拴在柳樹上,跟蹤查娜來到溪邊時,她坐在沙礫上,癡癡看著水流發呆。丹巴問:“你怎么了?”查娜看都不看他,悻悻回答道:“你滾吧,冷血動物。”丹巴遲滯片刻說:“不管怎樣,你挽救了血紅馬的命根子,我很感激。”查娜說:“你又不是騍馬,感激我什么呀,回你的營地去吧。”有一只母野鴨領著一群小雛,出現在溪水邊咕嘎叫著紛紛跳入水,往下游漂去。丹巴靠近查娜蹲下,嘴里喃喃道:“連野鴨都年年繁殖后代,喇嘛卻不能娶妻,這是為何呀?”查娜抬頭瞅一眼丹巴,臉紅了說:“因為你們是佛家弟子唄。”丹巴說:“見鬼!我肯定是誤入歧途了。”“你怎么說這話,虧你還是個出家這么多年的人。”“可我心里不僅沒有佛,連佛龕的殘骸都沒有,是早晚要還俗的。”驟然間,查娜抿嘴微笑著從地上一躍而起,使勁把丹巴推倒在沙礫上。她毫無顧忌地倒騎在仰躺的丹巴腰部,邊解開自己側襟上的銀扣,邊嘻嘻笑著說:“那我就舍身讓你這半生不熟的徒弟,徹底脫胎換骨!”丹巴伸出手,抱住她后腰,順勢翻轉把對方壓在身下。查娜不再掙扎,仰躺在丹巴身體下面,閉緊雙眼準備接受進一步冒犯,可丹巴卻突然間收住手腳,從她身上滾下來,一躍而起,抬腿就向馬匹趔趄跑去……

紅馬寶日,自從被丹巴從蘆葦蕩帶回敖特爾營地以后,不再偷吃奶,反而與往日曾偷吃過它們奶的騍馬們親近起來,頻頻與那些騍馬交頭接耳,甚至趁白色兒馬不備,企圖爬跨。到了夏末,紅馬不再回避白色兒馬的權威,開始公開與它作對,這讓老練的牧馬人薩尼奇爾很是頭疼。有一天早晨,薩尼奇爾把擠過奶的兩匹騍馬放走,提著奶桶來到氈包門前,指著正在東側山坡上跟管理種群的白色兒馬交戰的血紅馬,咬牙切齒地對丹巴說:“那血紅馬又開始跟白色兒馬撕扯起來了,不如,我自己動手把它閹割算啦。”丹巴看了看山坡上在溫柔陽光下互相交錯的兩道紅白閃電,試探著商量:“要不,把那血紅馬留種得了。”薩尼奇爾對丹巴的商議不屑一顧,自言自語道:“那畜生的確是當兒馬的料,可惜是如今的活佛以及眾僧各個都討厭血紅色,將來滿山遍野的紅馬奔跑就沒法向寺廟方面交代了。”

喝過早茶之后,薩尼奇爾煞有介事地開始磨刀。丹巴問:“師傅真要自己動手閹割血紅馬?”薩尼奇爾用指甲試探著刀刃,回答說:“那當然。”“您會閹割嗎?”“不會閹割,還不會捅死它?真是的。”薩尼奇爾說著,把磨好的刀裝入鞘內,再把刀鞘插入靴筒內,走到門邊提起馬鞍出去了。薩尼奇爾氣洶洶地離去后,丹巴在佛龕前燒了三炷香,開始祈禱:神祇啊!各路神祇!護佑我的寶日,讓它安然無恙吧!他把這句話,在心里反復念叨了幾次,然后,嘴里嘟噥道:“血紅馬呀,血紅馬,你要是連薩尼奇爾這樣的糟老頭子都斗不過,還有何顏面茍活在世上?”佛龕前的三炷香還沒來得及燒盡,薩尼奇爾滿身灰塵,一瘸一拐地回到氈包,上床板就躺下,嘴里還直哼哼。丹巴問:“師傅您怎么了?”薩尼奇爾朝他斜一眼,說:“套馬桿被那畜生帶跑啦!還害得我從貼桿馬上摔了一跤。”丹巴終于安下心來,長吁一口氣,但為了掩飾內心的高興,他從壇子里舀一碗酸馬奶,放在薩尼奇爾面前的茶桌上。

薩尼奇爾與血紅馬對陣,不僅沒能征服它,反而把自己的左膝蓋弄傷,這回丹巴再見到查娜時,就有充足的笑料可講了。他發揮想象,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描述得玄而又玄。熱戀中的少女查娜,對方說什么都深信不疑。聽完血紅馬的故事,查娜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說:“薩尼奇爾會不會記恨在心,動手殺死血紅馬?”丹巴說:“有這可能,但憑他一人的本事,目前很難靠近血紅馬。”查娜滿意地點了點頭,伸出手,踮著腳尖,從樹上摘下幾顆桑葚,送進丹巴嘴里。此刻,二人的約會地點已經從蘆葦蕩挪到山坡上一棵桑樹下,熟透的桑葚不斷從樹冠掉落,這里,不僅清涼,蚊蟲還少,即使光著膀子也不礙事。自從在蘆葦蕩里互相冒犯以后,再見面時不知什么原因,二人都變得異常矜持,不再動手動腳,打鬧戲耍了。丹巴注視著樹冠,突然說:“查娜,我要離開這里。”查娜問:“你們遷徙到哪個營地?”丹巴說:“敖特爾營地暫時不搬遷,只是我要帶著血紅馬離開這里,要不它的命根子就保不住了。”查娜不禁打了個寒戰,但沒被對方發覺。丹巴繼續說:“也許我們倆以后還會見面。”“你真的要離開這里?”“真的。”“去哪里?”“不知道。”“不知道去哪里,還要走?”“是的,不走不行。”“那每年這時候,姐姐就在這棵樹下等你。”“可以,不過我不一定能來。”“你不來沒關系,我等我的。”

傍晚后,薩尼奇爾在撐子上烤羊排,獨自喝酒,還沒完沒了地講,明天如何閹割血紅馬,如何就著那兩顆血淋淋的睪丸喝酒。丹巴躺在被窩里,感覺自己的睪丸也在隱隱作痛,于是半信半疑地問:“不用烤熟?”薩尼奇爾說:“不用,睪丸這東西生吃才解恨。”“你自己能對付得了?更何況你左膝蓋還受傷了呢。”薩尼奇爾朝他眨巴眼睛,說:“我說過獨自對付嗎?到明天你就知道了。”“從廟里來人?”“那當然。”丹巴不再搭理薩尼奇爾,蜷縮在被窩里,等待他醉倒。可薩尼奇爾久久不醉倒,反而更清醒了似的,自顧自地說下去:“一個出家人,隨心所欲,把人家姑娘騙到蘆葦蕩里、桑樹下蹂躪,如此行徑,要是活佛知道了會怎樣處理?會不會指使行刑喇嘛,把他也像馬匹一樣閹割呢?”丹巴聽了,連在被窩里翻身的勇氣都沒了。等他忽忽悠悠打了個盹醒來時,薩尼奇爾已經在北側床板上打起呼嚕了。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包裹,躡手躡腳地從包房走出,來到馬樁前,先把薩尼奇爾的坐騎放跑,然后,騎上另一匹貼桿馬,朝著氈包門,嘟噥道:“薩尼奇爾,你這可惡的東西,想吃紅馬卵蛋,你做夢吧。”說著騎著馬飛奔而去。

紅馬寶日所屬的小馬群,正在山背面陡坡上吃夜草,月光照得周圍如同白晝。丹巴來到跟前時,白色兒馬和寶日還在打架。早晨薩尼奇爾留在寶日脖子上的套馬桿已經被撅折,剩下的皮套繩和細桿梢耷拉在其身下,當寶日后腿直立起撲向對方時,細桿梢像皮鞭一樣不停地鞭撻它的腹部。丹巴招呼“寶日,寶日……”,寶日聽見丹巴的聲音,暫時放棄攻擊,警惕地交錯雙耳觀察周圍,此刻,白色兒馬突然轉身,朝它的胸脯狠狠地踢了一腳。寶日被激怒,再次投入戰斗。半個時辰后,白色兒馬敗下陣來,灰溜溜地朝山腳溝壑退去。整個交戰過程中,丹巴嘴里始終招呼著“寶日”跟在后頭。寶日終于安靜下來,朝逃離的宿敵背影前蹄刨著地面嘶鳴。丹巴卸下鞍子,放走貼桿馬,接著又給寶日鞴鞍,猛然間才意識到自己還未曾想好去往何方。

天蒙蒙亮時,丹巴騎著寶日來到一處草木葳蕤的山谷口。斜坡下影影綽綽的灌木叢附近,有一股藍煙正在緩緩升起,瞬間又被晨風吹散。丹巴想:要是有個能容納自己的家就好了,那樣就把寶日騎到營地前,拴在馬樁上,清清嗓子,給家里人聽,那是最愜意不過了。可他早已沒有家了。自從父親無緣無故失蹤,母親去世以后,他的家就不復存在了。他八歲那年成了孤兒,還好遇到了恩師拉布杰。師父把他從營地廢墟領到廟里,見了活佛說:這孩子有佛緣,也有靈氣,將來會成為一個不錯的醫師,就讓他當我的徒弟吧。于是他在拉布杰師父的監督下,去泉邊洗了個涼水澡,洗掉身上污垢,成了佛門弟子。可如今,他不僅沒成就當醫師的夙愿,連馬群都沒放好,反而選擇了叛離佛門。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就因為他撿到了一匹快死去的棕毛小馬。“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就是為了留住血紅馬還有我自己的兩個卵蛋啊。”他嘟噥道。當丹巴催促寶日逆著溪流來到冒煙的地方時才發現一幫運輸馬隊人員在泉眼邊喝早茶。顯然,商隊準備出發了,人們收起碗筷、鍋瓢紛紛起身,離開篝火,去柞樹林中的馬匹跟前,開始裝載貨物。貨物大部分是大木頭箱子,每匹馬馱兩個箱子,兩個人協力合作才能把貨物艱難地舉到馬背上。

留在篝火邊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用腳蹭出一些浮土,把火炭埋掉,轉身從上到下看了看丹巴,不無揶揄地說道:“小師傅在哪座廟宇里深造啊?”丹巴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里?”“去烏蘭巴托。”大胡子爽快地回答。“我,我……”“我什么我,你想說什么?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大胡子瞪大了眼睛說。“我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走?”“你要去哪兒?”“你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喲哈,你不想在廟里念經了?”“是的。”丹巴低下頭回答。貨物馱載完,有人在柞樹林中喊:“出發啦,出發啦。”大胡子朝樹林望著,邊走邊回答說:“出發。”“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嗎?”丹巴尾隨大胡子走了幾步問。“腿長在你身上,愛去哪里別人管得了嗎?你說對不對啊。”“對。”“那就一起走吧,千萬別后悔。”大胡子說。運輸馬隊越過幾座山,到下午時,影影綽綽看到了遠處的沙漠蜃氣。馬隊人員互相傳話,準備扎營歇息。正在這時,丹巴詫異地看到:跟紅馬寶日連續數十日征戰不休的那匹白色兒馬,出現在運輸馬隊的中間。白色兒馬毫不畏懼地穿過眾多馬匹與人群,來到寶日近處停下。兩匹宿敵見了面,并沒有刨地表露惡意,反而像久別重逢的伙伴一樣,間隔二十步遠,就朝著對方頻頻打響鼻。

傍晚,在篝火堆旁邊,商隊領頭大胡子男人向丹巴介紹自己說,他叫郝日勞,算不上商人,只是給別人提供腳力罷了。作為回報,丹巴也簡單介紹自己。郝日勞聽后搖頭,半信半疑地問道:“就因為不讓閹割馬匹就逃離家鄉?”丹巴說:“是的。”郝日勞用下巴頦朝白色兒馬點一點,問:“那跟隨商隊的白色兒馬也是你的?”丹巴說:“不是。”“那它為什么跟著我們?”丹巴說:“它是想跟我的血紅馬比拼高低。”“既然白色兒馬不是你的,那它就歸我了。”“隨便。”丹巴回答。馬隊人員從見到白馬的那一刻起,三番五次企圖抓住它。但白馬警惕性異常高,只要看到手里拿著繩索的人靠近,它就立刻逃到很遠,過一兩個時辰,又出現在馬隊周圍,不離不棄。運輸馬隊踏上戈壁灘之后,郝日勞不再懷疑丹巴會有什么不良動機了。他說:“你不能這樣無所事事地浪費食物和水,干脆加入馬隊,在休息地點上給我們放馬吧。”丹巴說:“我愿意。”“不過你得記住,丟一匹馬,我立刻用你的血紅馬來頂替,如果丟失兩匹馬,那我只能把你一刀捅死。”“你放心,我曾經是廟倉馬倌。”“既然說到你當過放馬人,那你一定有辦法抓住那匹跟隨我們數日的白馬,能不能?”“能。”“好,就這么說定了,如果你真能抓住白馬,我立刻給你半個月的工錢。”“好,一言為定。”丹巴回答。

既然郝日勞已經允諾他入伙,丹巴也就有了歸屬感,不再是吃白食的可憐蟲了。他靠近火堆,大大方方地盤腿坐在分別叫特木勒和巴桑的二人中間。此二人從午后開始,一路在馬背上下蒙古象棋,如今,到了宿營地還沒分出勝負。特木勒說:“我只剩一匹馬了,不可能贏你了,我們握手言和吧。”巴桑說:“不行,我還有兩個卒子呢,根本就沒想過跟你言和。”于是,二人邊喝茶邊繼續下棋。對于丹巴來說,這種既沒有棋盤,也沒有棋子的博弈新鮮極了。他問特木勒,棋盤和棋子在哪里?對方不僅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氣洶洶地說:“小屁孩,別在這兒搗亂,趕緊放馬去。”巴桑抿嘴一笑,對丹巴說:“就別惹那傻子,讓他安安靜靜地想,要不他輸了棋,會賴在你頭上。”

商隊馬匹在距宿營地二三百步開外的長滿堿草的洼地上吃草,除一匹領路騍馬帶著絆子之外,其余的馬匹可以自由活動。頭上星星在閃爍,但周圍卻一片昏暗,灌進耳朵里的只有馬匹噴鼻聲和偶爾刺猬的呼聲。丹巴想,雖然月亮還沒從山頭露出,但應該數一數馬匹,以免出差錯。離開篝火旁時領隊郝日勞向他開著玩笑說:“我們有二十六匹駿馬和一匹騍馬,要是把你的血紅馬和那白色兒馬都算上,總共二十九匹。等清晨商隊出發時,馬匹數量只能增多不能減少。”丹巴騎著血紅馬,圍著吃草的馬群緩步繞了一圈,朝著一個一個朦朦朧朧的黑影反復點數,馬群忽而二十六匹,忽而二十八匹。他干脆放棄點數,哈欠連連地下馬,一屁股坐在草叢里。天空正在降露,脖子接觸到濕漉漉的衣領時,他不由自主地打個激靈。當他想到查娜時,對自己跟隨商隊的盲目行為感到異常后悔。但后悔早已失去意義,商隊在無邊無際的蒙古國戈壁灘上足足行走了五天,回頭是不可能了。他放長偏韁,仰躺在草叢中,盡量讓寶日圍繞著自己多吃些草,他不時地嘟噥道:“查娜,等著我啊,我們肯定還會見面的……”“查娜是誰啊?”有人來到附近,呵呵笑著問。他仔細辨聽之后,認出來者是巴桑。“那盤棋下完了?”丹巴問。“剛剛下完。”巴桑回答。“贏沒贏?”“不贏才怪呢,到烏蘭巴托后,特木勒得給我一匹二歲馬呢。”巴桑說。巴桑是來接替丹巴看護馬群的。但丹巴沒有立刻回宿營地去,繼續留在馬群旁邊,心里暗下決心:等月亮出來后,非要親自捉住白色兒馬不可。巴桑從懷里拿出鼻煙壺,站著吸兩下,連連打噴嚏,等喘息止住后,怪里怪氣地問:“剛才說的查娜是你相好?”丹巴沉默不語。巴桑接著說道:“明白了,你是褻瀆佛門,為了躲避懲罰才逃離廟宇的,對不對?”丹巴抬頭看了看遠處山巒的輪廓,沉默不語。

丹巴被寶日的嘶鳴聲驚醒時,偏韁勒住他的腿彎陣陣生疼。月亮已經從遠處山頭露出,霧氣中看起來像是一口骯臟的血盆。巴桑不在身邊,馬群也不見蹤影,只有寶日撕扯偏韁,朝著山坡頻頻嘶鳴。寶日的異常舉動告訴他,白馬已經來到不遠處了。“好吧,我這就讓你們對陣,決出勝負。”丹巴嘟噥著,從草叢里起身,快速卸下寶日的鞍子。寶日在原地立起嘶鳴,等丹巴把籠頭和轡頭摘下,它像離弦的碩大箭頭一般,向山坡沖去。

已經是商隊出發的時候了,可寶日和白色兒馬還是不見蹤影。郝日勞埋怨道:“丹巴,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怎么能為了抓住一匹野性充足的畜生,就把自己的坐騎給放走了呢?”丹巴說:“我的寶日肯定會回來的。要是它不回來,我也沒必要跟著你們遠走他鄉了。”“好,那就你自己看著辦吧,商隊是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我等我的寶日,你們出發吧。”丹巴說著,枕馬鞍躺下,商隊給丹巴留了一些烤熟的肉干和空酒囊,吵鬧著出發了。晌午時,丹巴從睡夢中醒過來。夢里他見到了母親:不知什么原因,母親手里拿著細柳條,在狠狠地抽打他,他受委屈哭了,但始終沒看清母親臉上的表情。醒來后發覺,馬鐙在硌后背,腰部隱隱作痛。哭是真哭過,眼淚還在順著臉頰流淌,他揩掉眼淚坐起來,勉強回過神來:篝火已熄滅,商隊也走遠,可四周卻不見寶日。“寶日要是真的離我而去,那就沒必要遠走他鄉……我這是何必呢……”丹巴嘟噥道。他嚼幾口商隊留下的肉干,拿著空酒囊去泉眼打水,喝兩口水,洗掉臉上淚痕,返回原地剛要提起馬鞍時,聽到了馬匹的嘶鳴聲。

寶日和白馬互相撕咬著出現在商隊宿營地附近的土包上。丹巴朝土包又是打口哨又是喊寶日。寶日聽到招呼,迅猛轉身,向對方故意挑釁一般踢了一腳,沒踢到對方身上,自己卻退到宿營地篝火灰燼旁。白馬從后面氣勢洶洶地追過來,距他們十多步遠停下來。丹巴給寶日戴籠頭,牽著它,逐漸靠近白馬。白馬打著噴鼻,目不斜視地看著丹巴的一舉一動。丹巴往前挪幾步,停下來,用左手把籠頭從寶日腦袋上摘下,用右手把轡頭給寶日戴上,寶日毫不猶豫地咬住銜子,還頻頻點頭。丹巴再往前邁兩步,又停下,把寶日的轡頭摘下,給寶日戴上籠頭。如此反復幾次后,白馬幾乎觸手可及了。丹巴把剛從寶日腦袋上摘下的轡頭,試探著讓白馬聞一聞。白馬聞一下銜子沒有反感,丹巴就把轡頭給白馬戴上。白馬被馴服了。為馴服白馬,丹巴在商隊宿營地上又住了一宿。他知道,商隊已與他拉開整整兩天的路程,到達烏蘭巴托以前趕上他們是幾乎不可能了。再說,商隊人員與他非親非故,沒必要非得找到他們不可。于是第二天早晨,山霧散去之后,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泉眼旁,往酒囊里灌滿水,又煞有介事地用皮梢繩把皮囊拴牢固,把吃剩下的烤肉干揣進懷里,騎上白馬牽著寶日,信馬由韁,離宿營地而去……

三年之后。入冬的一天中午,衣衫襤褸的乞討僧人丹巴,手里拄著打狗棍,來到離別三年之久的達爾罕貝勒寺南面山腳下的泉眼附近。寺廟周圍的環境似乎沒什么太大變化,跟幾年前的冬天一樣,泉眼依然冒著霧氣,寺廟依然為了迎接絡繹不絕的香客而敞開著大門。他蹲在泉眼旁冰層上,掬水喝,剛要起身,看到了提著水桶來取水的兩位小沙彌。他問:“你們認識拉布杰師父嗎?他還好吧?”兩個小沙彌眨巴著眼睛,從頭到腳足足觀察他一分多鐘,其一回答說:“拉布杰大師圓寂了。”“什么時候?”丹巴淡定地問。“一個月以前。”另一位沙彌回答。“那么,拉布杰師父的徒弟巴雅爾你們認識吧?”丹巴繼續問。其中一個搖頭說:“不認識。”另一個卻吸了吸鼻涕說:“我認識。”

丹巴在誦經堂門前臺階下看到了巴雅爾,抓住對方的手,就直接問他,姐姐現在在哪里?巴雅爾遲鈍了一下,勉強認出師哥丹巴,然后悄聲回答說,他姐姐查娜今年秋末嫁人了。丹巴繼續問:“嫁到哪里去了?”巴雅爾低下頭,依然悄聲搖頭回答:“不知道。”說完就甩開丹巴的手,跳上臺階,跑進誦經堂不見了。這時,一群香客從誦經堂里出來,陸續走下臺階,朝山腳下的馬匹走去。他跟隨眾香客來到山腳,左右窺探,尋找熟人,卻連一個熟悉的面孔都沒找到。丹巴靠近一位手拿套馬桿的牧馬人,打聽寺廟馬群營地的位置。牧馬人用套馬桿含含糊糊指一個方向就策馬而去。他目送四處散去的眾香客,像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一樣喟嘆道:“紅塵啊,丹巴離開此地只有三年多,可這里卻已經物是人非了。”

丹巴離開不再屬于他的寺廟院落,去了一趟曾經與查娜約會過許多次的桑樹跟前。桑樹孤立在山坡上的積雪中,不停地搖晃光禿禿的枝杈。他感到心灰意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樹下:“查娜,聽巴雅爾說,你已經嫁人了。遠走他鄉之前你肯定來過這里,也肯定哭過……我離開你以后,繞了個大彎子……返回這里卻發現什么也沒有了……”桑樹為了回答他的胡言亂語,在風中不停地搖晃著。丹巴離開桑樹,按照牧馬人的指引,餓著肚子繼續徒步行走四十多里路,終于在黃昏來臨前找到冬季寺廟馬群營地。牧馬人薩尼奇爾喇嘛依然健在。他對丹巴的貿然出現并沒感到意外,說:“自從三年前你逃走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有一種預感,你肯定還會回來。”“您的預感簡直能夠與佛祖比試高低。”丹巴說。“那倒不敢,不過預測未知,我還是有自己的一套秘籍。”薩尼奇爾笑呵呵地說。二人在獵獵寒風中寒暄幾句后,走入氈包,薩尼奇爾往撐子里添劈柴,邊熬茶邊烤羊雜、羊排。他從行李卷里抽出鼓鼓的滿皮囊馬奶酒說:“入冬以前別人送給我的,一直沒舍得喝,今晚我們爺倆把這酒囊倒空算啦。”“我可是空著手來的,什么禮物都沒有。”丹巴感到有些不自在,喃喃道。“沒關系,不過我知道,你肯定有東西送我。”“我真的什么也沒帶來。”丹巴說。“身上仔細找一找。”薩尼奇爾說。丹巴終于從懷里掏出一小紙包東西獻與薩尼奇爾。紙包里是他從紅馬尸體上割下的一綹尾毛。“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會空著手來的。”薩尼奇爾把紙包捏一捏,放在面前說。“太可惜了,逃跑時帶走兩匹兒馬,如今卻獨自一人回來了。”丹巴說。“這是兩匹馬的?”薩尼奇爾問。“這只是從紅馬尸體上割下的,它死在諾門罕戰場。”丹巴回答。“那我的白馬呢?”薩尼奇爾問。“有一位叫列夫捷特的蘇聯軍人把白馬帶到俄羅斯去了。”丹巴說。“那也好。”薩尼奇爾說。

二人就著羊排與羊雜,邊喝馬奶酒邊聊。薩尼奇爾問他,今后有何打算?丹巴說,他已經適應居無定所的生活,走一步算一步,絕不勉強自己。“既然還俗了,那就娶妻生子,過安生日子吧。”薩尼奇爾勸道。“不,我想娶的女人已經嫁人了。”丹巴坦言。“不娶也罷,免得天天聽女人在耳邊嘮叨。”薩尼奇爾附和道。夜深后,皮囊里的馬奶酒見底,丹巴推開小餐桌,橫倒在北側床板上,薩尼奇爾向西側床板爬過去,頭朝南不太雅觀地趴下,開始打呼嚕。大概過了兩個時辰,丹巴口渴難耐醒過來,光著腳下地,摸索著找到撐子上的茶壺,嘴對嘴地把小半壺涼茶灌進肚里,又踅回北側床板。這一次,入睡不久就開始夢到了白馬:它來到三年前曾經與紅馬角逐過的夏季營地北側山坡的背面,疲憊不堪地停下。幾個月以來,每每夢到白馬時總能清清楚楚看到蜻蜓模樣的紅馬精靈,驟然間從白馬頭頂消失……

丹巴醒來時,撐子里已經生火,氈包內暖和了。薩尼奇爾盤腿坐在西側床板上,手里拿著刀,在削小木頭塊,膝蓋旁邊還放置著斧頭、鉆子以及細皮繩等用具。“做什么?”丹巴問。“風標。”薩尼奇爾回答。丹巴看到,薩尼奇爾正在解開裝有紅馬尾毛的紙包。“你用紅馬的尾毛給你的風標當穗子?”丹巴質疑道。“有什么不妥嗎?”薩尼奇爾反問。“我剛才又夢到你的白馬已經穿越俄羅斯雪原回來了。”丹巴說。薩尼奇爾回頭看一眼丹巴,嘴角流露出不屑道:“你以為你是誰啊?走了一圈蒙古國和俄羅斯土地就覺得自己已經無所不知了?”薩尼奇爾把造好的風標拿到外面固定在長桿上,立在氈包南面。風標頭朝西北,開始吱吱響著轉了起來。馬群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聚堆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站著,只有幾匹小馬在來回走動。“怎么會這樣?”丹巴注視著馬群驚嘆道。“怎么了?都見過世面的人了,還一驚一乍?”薩尼奇爾很是費解。“我是說,幾年不見,這馬群的顏色怎么蛻變成紅白相間了?”丹巴疑惑不解地問。“紅顏色都是你那匹紅馬留的種,我是頂討厭雜色馬群的。”薩尼奇爾嘟噥。

這時,白馬那消瘦的影子出現在山頂,朝著馬群,像野驢一樣怪里怪氣地嘶叫,狀態跟丹巴夢里的白馬毫無二致。“我說過,你的白馬回來了。”丹巴似乎宿醉未醒,睡眼惺忪地說。“回來也沒用,它已經不再是兒馬了。”薩尼奇爾不屑一顧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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