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春霞 胡正剛/文 段海珍/攝影
梅葛探秘
■ 謝春霞 胡正剛/文 段海珍/攝影
在楚雄州的姚安、大姚、永仁等地的彝族山村,梅葛十分盛行,幾乎貫穿于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中,像火和鹽,是生命的必需品。“梅葛”是音譯,在彝語里,“梅”的意思是嘴,“葛”的意思是古老,“梅葛”,可以解釋為故老相傳的彝語音樂。在千百年來的流傳中,梅葛的內涵及現實意義,早已突破了這一命名方式所概括的范圍——它是彝人的創世史詩和百科全書,幾乎反映了彝族人民歷史文化、生產生活的全貌,因文化、民俗價值重大,梅葛于2008年被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每一種文明的啟蒙階段,幾乎都會思考天地萬物的起源和人的來歷,以及我們生活的世界在宇宙中的位置。這種思考,是人類文明不斷得以發展的動力。今天,當我們回過頭審視先人的思考時,會發現它們帶有濃厚的神話傳說色彩,有大量的想象和創造成分。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梅葛演唱)傳承人郭有珍教小孩演唱梅葛
云南楚雄地區的彝族人,在很早的時候就形成了本族群樸素的世界觀、自然觀,對天地萬物的起源和人的來歷作出了充滿想象力的解釋——這種解釋記錄在說唱史詩《梅葛》里。一開始,梅葛沒有文字記錄,未形成文本,依靠說唱的方式在彝族村寨代代相傳。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經過一些學者的收集、記錄、翻譯,彝語梅葛被翻譯成漢語并整理成書,為外界了解梅葛提供了基礎條件。
《梅葛》是一部創世史詩,包括“創世”、“造物”、“婚事和戀歌”、“喪葬”四個體系。
彝人所理解的造天地和人的起源過程充滿想象力和創造力。
根據《梅葛》記載,楚雄地區的彝族人認為,最早的時候,世界一片混沌,沒有天也沒有地。格滋天神派他的九個兒子、七個女兒分別來造天地。他們用篾帽和蜘蛛網做造天的模子、底子,用簸箕和蕨菜根做造地的模子、底子。造天地經歷了一個曲折復雜的過程,最先造出來的天只有七(兩手向側平伸的長度為一)大,地也只有九大。格滋天神請另外一位神“阿夫”的三個兒子把天地拉伸,又找來三對麻蛇箍地邊,讓地面分出高低;之后找來三對螞蟻把地邊咬齊,然后再找來三對野豬和三對大象拱地。拱了七十七個晝夜后,地上有了山、箐,有了平地和河流。
剛造好的天地不牢靠,天會開裂,地會通洞,天神的兒子以松葉為針,以蜘蛛網為線,以云彩為補丁把天補了起來;天神的女兒用老虎草、酸絞藤、地公葉子補好了地。補好的天地會搖動,天神找來三千斤重的大魚撐住地角和地邊,又用老虎的脊骨撐住天心,腿骨撐住天的四邊,這樣天地才穩住。之后,老虎身上的各個部位變成萬物,左眼變為太陽,右眼為月亮,虎牙變為星星,虎肚變為大海,虎血變為海水,虎腸變為江河,虎毛變為森林……
造了天地后,天神又撒雪造了人。這一代人心不好,天神降下大水,洪水泛濫了七十七天。所有人都淹死了,只有兩兄妹躲在葫蘆里逃過了洪災,為了延續人種,天神安排兄妹倆成婚。兩兄妹認為兄妹成婚有悖倫理,天神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做了種種解釋說服了他們。結婚九個月后,妹妹懷孕生出了一個葫蘆,葫蘆破開后,里面有性格、能力、特長都迥然相異的九個人,這九個人成了人類的祖先。

火塘邊的梅葛
《梅葛》里還詳細記錄了蓋房子、狩獵、畜牧、農事、造工具、制鹽、蠶桑紡織等每一項與生存相關的技能和事情,這種記錄不厭其煩,精確到每一個細微的細節。比如狩獵需要獵狗、麻繩和獵網,它們都須要分別去尋找。彝族人的祖先在格滋天神的指導下,先去到大理蒼山,找蒼山上黃石頭變成的黃色獵狗。接著他們又去找住在山腰上的傈僳族人,向他們學習種麻。有了麻之后,他們找到一位名叫“特勒么”的女人,這位女人教會他們搓麻繩和織獵網……從這些繁瑣的細節中,我們不難發現當時生活的艱辛,以及彝人祖先的勤勞智慧。
“婚事和戀歌”、“喪葬”兩個章節,詳細描繪彝族婚姻和喪葬的過程、儀式、禮節,記錄了大量的歌曲。在“喪葬”中,《梅葛》描繪了彝族人獨特的生死觀,他們認為,生和死都是必然現象。人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天神從天上撒下“死種子”,“死種子”落在誰身上,誰就會死去。死不僅僅是結果,也是過程,不止是人,其他事物也會死,且各有各的死亡方式。大地會死,其形式是開裂;山峰會死,其形式是坍塌;石頭會死,其形式是裂開;木制家具會死,其形式是蟲蛀。兔子、野豬、老虎、麂子、熊等動物被獵人殺死,是因為天神撒落的“死種子”落在了它們身上。凡事有生就有死,太陽早上升起,是出生;晚上落山,是“死亡”。草木春天發芽長葉是生,秋冬枯萎凋零是死。火焰點燃是生,熄滅是“死”……《梅葛》通過列舉大量關于死亡的例子,意在說明人的死就像果實成熟落地一樣會自然發生,任何人都躲不過,“世上只有醫疼的藥,沒有醫死的藥”。
人死后,畢摩(也稱朵希,彝族民間的巫師)把人的魂送到陰間。死者的子女傷心欲絕,希望去找回死去的父母。他們歷經千辛萬苦,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最后來到江邊的一座高山,用山上的松木雕刻成父親的像,用青 木雕成母親的像,點上眼睛,供奉在家壇上,思親之情才有了寄托。《梅葛》還記載了每個月特定的日子都需要祭祀死去的人,體現了彝族獨特的祭祀習俗。
《梅葛》的內容包羅萬象,是彝人的創世史詩和百科全書,其敘事和抒情,具有深厚的文學、音樂魅力。
梅葛不但有史詩品質,也有民間立場。為收集梅葛的資料,我曾多次深入楚雄地區的彝族村寨,做了一些田野調查工作。

畢摩與徒弟在做法事
在尋訪梅葛的過程中,我盡量進入彝山腹地,在我的經驗里,離城市越遠,交通越不便利的區域,當地的原生文化會保存得更加完整,較少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彝山之行,我選擇被譽為“梅葛故里”的姚安縣官屯鄉作為主要考察區域,重點走訪了葡萄箐、稗子田、三角、落水洞、黃泥塘、馬游等彝族山寨。從字面上看,這些村子的名字都有獨特的意義,都帶著各自不同的體溫:“稗子田”的意思是以前這個村子田里長了很多稗子;“葡萄箐”的意思是村子所在的箐里長滿野葡萄;“三角”則是村子附近有三座山峰像牛角一樣鼎立;“落水洞”的得名是因為村子旁邊的山箐里有幾個巨大的溶洞;“黃泥塘”意為當地多黃土,一逢雨天,地上到處是泥塘。據當地人介紹,“馬游”村的命名方式有兩個來歷,其一是因為當地的一座山峰形似一匹正在曠野里游蕩的馬;其二是由于此地山高路遠,第一批到此定居的人們第一次看到馬游的山勢,發出了“媽喲”的驚嘆,久而久之,演變成了“馬游”。這兩種說法各不相同,現在已經無法追溯哪一種更準確。
夏秋季節,持續多時的雨水天氣給山村道路的通行造成了極大不便,一些路段被落石和泥土阻斷,一些排水不暢的路段被過往車輛反復碾壓,路面坎坷不平,泥濘難行,只有底盤高的車才過得去。在田野調查中,大部分路程,我都只能依靠步行,遇到到鄉間收烤煙的貨車就搭一段。
遺憾的是,由于語言不通,我能做的只是聆聽和感受,而當我努力將這些感受付諸文字時,其效果或許已經等同于把蜂蜜置換成白水。有時候,我也請求梅葛的演唱者把演唱的內容翻譯成漢語,但他們通常一臉為難,經不住再三懇求,只得用三兩句漢語告訴我歌曲的意思。
聽了翻譯,我忍不住問:“你唱了四五分鐘,怎么翻譯出來才有幾句話?”
演唱者滿臉委屈:“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了。”
隨著采訪的深入,我也就不再堅持要演唱者逐字逐句進行翻譯了,因為從本質上看,《詩經》也是不可以翻譯的,一翻譯,它們的詩性和音樂性也就蕩然無存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梅葛之于彝人,無異于《詩經》之于華夏民族。
《毛詩序》里寫道:“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這句話用來形容梅葛也是有效的,彝語本身帶有極強的音樂性和韻律感,說和唱之間的界限十分模糊,聽人說彝語,感覺就像是在聽鄉村rap。梅葛的另一個特點是現場感很強,用心聽里面傳達出的情緒,大致能判斷它的場合和意義。
在葡萄箐,村民給我演唱了一段節奏歡快明朗的梅葛,這段梅葛三個音符一節,有六七個小節,介于自說自唱之間,它描述的場景是一個小孩子來到小伙伴門外,約小伙伴出去玩。歌詞大意是“出來和我玩,你不來我就回家了”。這段說唱里,雖然言語不通,但我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小孩子的天真活潑,也能在腦海里還原小孩子在村子里徘徊奔走、尋找玩伴的場景。
在馬游村時,我聽村民羅英唱了一段梅葛,這段梅葛描繪的是一位老奶奶帶孫輩的情形。她輕輕吟唱,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變成了細細的哼唱,仿佛一段夢境在內心緩緩流動。她剛唱完,我就意識到這是哄小孩入睡的歌曲。這是以一位奶奶的口吻唱的,歌詞大意是:我的小寶貝,你乖乖睡覺,我領你領不夠,抱也抱不夠,你爸爸媽媽上山砍柴做活計去了,奶奶領著你,你要快快長大,長大了去讀書……
同一天,我還在馬游聽了郭有珍老人唱的梅葛,郭有珍出生于1941年,是梅葛國家級非物質遺產傳承人。郭奶奶唱了一首童謠《挖木拉》,歌詞大意如下:
這邊咚,那邊咚
是哪個?是阿爺
做哪樣?挖木拉
挖木拉做哪樣?做木桶
做木桶做哪樣?裝蜂蜜
蜂蜜做哪樣?給貓舔
貓舔了做哪樣?抓耗子
耗子整哪樣?撿豆橡子
撿豆橡子整哪樣?喂肥豬
喂肥豬整哪樣?討媳婦
討媳婦整哪樣?
婆婆好笑死(“死”是程度副詞)
媳婦害羞死

落水洞村,羅存秀在吹響篾,響篾是彝族音樂的重要道具

馬游村梅葛表演
這是一位奶奶抱著小孫子,看到爺爺在挖木拉(劈木板)時唱的童謠,奶奶模仿小孫子發問,自己作答,鋪展開一段鮮活的生活畫卷。在這段梅葛里,由勞作引發歌唱,各種事物穿插其間,層層推進,看似松散,但包含了一種樸素和充滿希望的生活場景。
在梅葛盛行的區域,生活中見到的事物都可以入歌。小孩子呀呀學語時,家里的長輩會把各種事物唱給他聽,一只斑鳩、一片蕎麥地、一棵核桃樹都可以編成一段歌曲——當地人稱為“灌耳音”。小孩子的音樂訓練從襁褓里就已經開始,梅葛不僅僅是音樂的熏陶,也是美學和想象力的最初訓練。大人讓孩子感受到的,是一個充滿愛意的世界,一種歡樂、樸素、開闊生活,在這種生活里,人們對大地上的一切生靈都心存敬意。
到了戀愛的年齡,童年時期接受的梅葛音樂熏陶及訓練就派上用場了。往前推二三十年,一個人如果不會在“相伙場”上唱梅葛,很難找到意中人。從當地人締結婚姻的方式中,不難看出梅葛在人們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我走訪的彝族地區,很多四十歲以上的村民都有在“相伙場”上唱情歌的經歷。對情歌在當地叫“做相伙”,是處異性朋友的意思。這次采訪中,我接觸的采訪對象大多都已為人父母,浪漫的時光已經遠去,8月又是烤煙收獲的季節,家家戶戶都忙著做這項重要的活計。采訪時,他們一邊整理煙葉一邊與我聊天,十分拘謹,但只要一開口唱相伙場上的梅葛,立即就會沉浸在曾經的美好回憶里。
葡萄村的自武虎出生于1962年,他初中畢業后就跟著師父學醫,現在,他是村里的一名村醫。因為念過書,他可以將梅葛里的一些唱詞翻譯成漢語,還給我介紹了“做相伙”的流程。
兩位青年男女在路上相遇了,如果第一印象還不錯,就約好時間地點,各自邀約三四個同伴一起赴會。白天忙于上學或者農活,時間會選在晚上,地點則在某片山林里。訂了約,不管刮風下雨,路途有多遠都要赴約。為了表示誠意,雙方會互贈手帕、小鏡子、圓珠筆等禮物作為信物,到了碰面時再換過來。如果一方爽約,小禮物就由對方保存。
到了約定的時間,小伙子會提前趕到聚會地點攏一堆火,等候姑娘來。人聚齊后,遇到彼此有意的,兩兩對歌,一唱就是一整夜。
小伙子攏好篝火后,看到小姑娘趕來,隔著一段距離就開始唱“過山調”,歡迎她們的到來;到了身前,又唱“入座調”,請她們入座。唱“入座調”前,照例要唱一段造天造地,因為有了天地才有山林,之后才有坐處。最精彩的部分是接下來的“傳煙調”,煙是一個道具,就像《詩經》里的木瓜、彤管。他們的對唱也像《詩經》里的愛情詩一樣熱烈婉轉,雙方試探的過程充滿了趣味。
小伙子唱:我一天只抽三回煙,舍不得,把煙攢下來傳給你。
小姑娘唱:不用傳給我,要傳給你的情人。
接下來是男方解釋自己沒有情人,女方漸漸相信后,問男方煙、紙、煙絲的來歷,以及誰是最早抽煙的人。男方必須一一作答,其中涉及的歷史、文化知識,是對男方的一種考驗。這種考驗的內容十分繁雜,有的小伙子一開始常常過不了這一關,就會在回家后向年長一些的青年討教。只有通過了考驗,女子才會接過煙。
女方接過煙后,唱:你傳給我的煙,我舍不得抽,拿回家裝在親手繡的荷包里,隨時帶在身上,我做活計累了拿出來看一看,看一眼就會有力氣,這樣才能過掉一天。
男方唱:接了我的煙,回去就可以丟了,不要丟在路邊,雨水會把它沖到路上;也不要丟在樹上,雀鳥找吃的會把它啄到路上,你的情人看到了會生你的氣。丟了我的煙后,你左手拿金,右手拿銀也換不回我的信任了。
女方唱:我還沒有情人,像山上的青野豬一樣獨自一個,今晚才來找個伴,希望以后像綠斑鳩一樣,飛出去成雙,飛回來成對。
男方:我家很窮,吃的是山茅野菜,住的是破爛的茅草房,晚上睡覺可以看到星星(意為家里窮,房子沒有屋頂);睡覺時聽得見老母豬打鼾(意為家里窮,房子少,臥室就在豬圈旁邊,隔墻很薄)。
自武虎向我翻譯這段唱詞用了兩三個小時,其中的很多比喻還無法直接翻譯成漢語,而梅葛最生動的部分,恰恰是這些精妙的比喻。
“傳煙調”是青年男女雙方的相互試探,這個過程,大多是男方主動。
唱完“傳煙調”,進入談情說愛的環節,互訴衷腸,一直唱到天亮。天亮后,兩人依依不舍地唱“離別調”告別,“離別調”往往會唱得女方傷感落淚。如果雙方相互有意,會約定下一次“做相伙”的時間。如此反復多次,直到感情已經根深蒂固,相互都有了約定終身、締結婚約的念頭,就開始謀劃婚姻。當然,“做相伙”并不是以戀愛結婚為唯一目的,也有游玩、娛樂的作用。“知慕少艾”是人在青少年時期的天性,梅葛流傳地區的青少年在這方面受到的約束比較小,三四十年以前,一些彝族寨子的家庭還保留有“姑娘房”。“姑娘房”是獨立于正房的一間小房間,一般位于正房旁邊,是少女的閨房。家中有女初長成后,少女會搬到“姑娘房”居住,這是少女的成人禮,標志著她們可以開始與異性交往。
談情說愛的梅葛,不能在家里唱,只能在相伙場上唱。男女雙方確定戀愛關系后,男方就會告知讓父母,父母會請人去說媒。楚雄地區彝族青年的婚姻,雖然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雙方父母都會充分尊重子女的意見。他們對物質的要求不高,更看重對方的人品、性格,以及是否勤勞。
婚禮的全過程都會唱梅葛,接親時,女方的母親用“教女調”教育女兒出嫁后要如何孝敬公婆、操持家務。婚禮上,還要唱“結親調”、“迎客調”、“壓棚調”、“留客調”、“送親調”等。婚禮中有梅葛,才有禮節。
結婚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婚前,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婚后,夫妻雙方需要扛起生活的重擔。山村活計繁重,勞作中,為人婦為人母者會唱“訴苦調”傾訴生活的苦悶與艱辛;兒女在外讀書工作后,他們又會唱“思念調”來傾訴對兒女的思念……
成長、婚戀、生兒育女的過程都有梅葛,是一種庇佑。
行程的最后幾天,我搭乘一輛在鄉間收烤煙的貨車來到官屯鄉黃泥塘村委會,拜訪該地的畢摩羅廷才。黃泥塘村委會不大,只有645人,分散居住在半坡、老馬塘、小竹箐、磨盤箐、虛拉乍等7個自然村。
羅廷才是土生土長的彝族,出生于1936年,讀書至小學畢業,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半個知識分子了,青少年時期,羅廷才曾當過8年代課教師。他的爺爺和叔叔都是畢摩,不上課時,羅廷才跟著叔叔羅友平學做法事,叔叔過世后,羅廷才離開學校,接過叔叔的衣缽,成為一名畢摩。羅廷才說:“做畢摩,是命中注定的”。
在村口的核桃樹下,羅廷才打開背簍,向我介紹他的法器。法器包括一頂畫有“五福官”的帽子、一件黑山羊披、一面大鑼。做法事時,畢摩和神靈說話,敲一聲鑼,表示神靈回答自己;一把師刀,做陰事時克制邪魔惡鬼;一支陰鈴,為死者喊魂;一把長木刷,一頭是豪豬尾巴上的毛,一頭懸掛著六只鋒利的鷹爪。由于死者已經不在陽世,所以請死者吃飯上路時,需要用刷子把“飯”掃給死者,用鷹爪把“肉”抓給死者;“陰經”是一根纏著紅布的三叉戟,兩頭掛著銅鈴,開叉那頭還連著五六根鐵鏈,是為死者招魂用的。
做法事有一整套嚴格的儀式規范,其中貫穿全程的《指路經》也是梅葛的一種。唱《指路經》之前,畢摩用蒿子水漱口,先唱過開天辟地、天神造人,然后再請出十殿閻王,帶著死者的魂魄上路。十殿閻王他們帶著死者的魂魄經過虎頭大殿、河流、明府唐街、麥街蕎街、金山銀山等地,過姚安、大理、昆明,最后的魂歸之地是一棵大柳樹邊。
羅廷才說,洪水滔天時,兩位先祖躲在葫蘆里一直漂,葫蘆被一棵大柳樹擋住,先祖幸存下來,人類的子嗣才得以延續。魂靈回到柳樹邊,就是回到先祖身邊。死者的魂魄是伴著《指路經》上路的,因此再遠的路程都不會迷路。
在村口的核桃樹下,羅廷才畢摩伴著流水聲唱了一段“開天辟地”,又唱了一段《指路經》,聲音悠遠而蒼涼。

黃泥塘村,畢摩羅廷才在唱梅葛中的指路經
山村的生活方式正在發生巨大的改變,村民們在享受物質文明的同時,也在承受外來文明對本土文明的侵蝕。一切都可以用科學來解釋:宇宙起源于大爆炸,天地萬物都由物質元素構成,人類是由古猿進化來的,各種有生命的事物都遵循進化論的規律。人死了,形神俱滅。天地萬物和人都有來歷,并不是天神創造的……
在鄉村,電視機已經取代火塘,一群人圍著火塘唱梅葛的場景漸漸消失。孩子開始記事時,他感知到的不是萬物有靈、心懷敬畏,而是接受普通話的統一規范。談戀愛時,唱歌是多余的,一曲“離別調”唱哭意中人的情景再也不會出現。生活中,娛樂方式越來越豐富,梅葛的魅力已經大打折扣。
采訪中,我聽到一個故事:兩個喜歡唱梅葛的青年男女在路上偶遇,他們的家相隔很遠,在不同的鄉。于是他們相互留了電話號碼,想唱梅葛的時候,就打電話約對方到村外的山上,兩個人在電話里隔山隔水地對唱。
講故事的人把它當作一個笑話,我聽了卻笑不出來。
延續了千百年的生活方式正在發生改變,喪失了語境,區域性的民族文化難免會衰弱,梅葛的傳承也面臨著這種危機。針對這種境況,政府也做了很多保護工作,如梅葛資料收集整理,給予傳承人補助,開辦培訓班,舉辦文藝匯演等。這些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喚醒了人們對梅葛的記憶,保護了梅葛的傳承。更重要的是,梅葛是深扎在楚雄地區彝族人血液里的根系,是他們的記憶密碼和魂路圖,這種傳承根深蒂固,會隨著時光的流轉一直延續下去。
作者單位:云南省檔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