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跑得比閃電還快

誰跑得比閃電還快

歐洲之角

大西洋飛了起來，風釋放的幻覺叢生

地理、航行和歲月的潮汐匯集著，騷動起來

所有的風在此傾斜，吹開海與岸之間的眉宇

又像翅膀被水光和天籟所充盈

這不可思議的異象，為記憶涂上了色彩

從中國大陸最南端來，風把我帶到此地

日子變得有所不同，日光下站著芳香的肉體

似乎有什么人在這里等著我

一切逝去的和尚未到來的聲響

都保存在斜坡上不同花草的耳朵里

海訊在我的身上纏繞，像一封綿長的情書

唇上的閱讀，是海風留下的鹽粒

落日將在消逝之地開放安睡的界線

懸崖上的十字架，余暉在它的身上占盡風光

閃耀出永恒的圖案，帶著靈性和忘我

它的影子悄然伸入大西洋，風吹得更猛烈

我感到大地微微的顫動，仿佛在歌唱著復活

蜻蜓在五月摩擦陽光

綠色的翅沾滿欲望

搖搖欲飛，尋覓可以停駐的額間

光線中的塵埃如鏡中的愛情

一時迷亂，影子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五光十色的生活升起，蓮的臉變紅了

那不是它要的旋轉，也不是它要的喧囂回音

重新長出耳朵的人，她到叢林里去

不久，身段飄出一縷芳香

她取下鉆石，從身上掏出一條湄南河

內心的清流重現了自己的優雅

十月就要換季了，銀色的器皿盛著大海的風

托斯卡納

風暴的消息已遠去，村莊歸于寧靜

晚裝在衣柜里彌漫松脂的芳香

莊園的幽暗之處，螢火蟲送來橙綠色

請與都靈來的隱士交談，這舶來的夜宴

是小鎮的海市蜃樓。霧氣低回，半路相識的人

到小酒館喝一杯酒吧，此時，夜色來到夏季之末

外面的葡萄園適合一場消遣的探戈

新的星座在升起，秩序一點點退回大地

這個夜晚尖叫的不是向日葵

而是那些在水井里看見繁星

又一哄而散的孩子們

給飛鳥喂食內心的彩虹

水知道水的深淵，在高處，也在低處

記憶賦予其風暴，一條演奏的水路

它的激蕩，它的低回

琴鍵也難以平息呼吸的顫動

我并非想恭維牧場般的地中海

是風如翼迅速地展開，是浪似虹暗中涌起

在海岸線漫步久了，身體里的日子也排列成波浪

沒有誰可以免于時間水紋帶來的印痕

遠在他鄉的水銀姑娘，我沿途收集你的碎片

卻又在風中丟失，此地終是陌生的旅程

想起上次的告別，憂傷像海水從未停息

一個人攜帶的地中海，越來越遼闊

我推開迷途，試著給飛鳥喂食內心的彩虹

挪威森林

彩虹跨越叢林之時，樹林露出了綠牙

它想輕輕咬住無花果持續釀酒的夢

一場夜雨之后，清晨埋伏在一場薄霧里

禮拜一的奧斯陸，街景干凈

蒙克走過的橋在風中延伸向空中

一小塊陽光到來，像手中的面包抹上一層黃油

我品嘗了這份偶然的喜悅，腹內無端飛起一對白鳥

往日的波浪在港口日益被磨損

守法者辨認出森林之上的天際線

它掉下來的松針仿佛陽光的謎面

興許這是音樂疊成的天堂

風吹草葉參差不同

一棵樹，它必須釘在土地上

風踩著葉片也可以去到云天

進入挪威，生活奏出婚禮的節奏

傷心的人，他要躲進另一個時辰里去

生活的文字，分配給詩歌的是如此稀奇

它卻用最少召喚出無限

就像聯想的波浪一浪高過一浪

沖刷陰影中的淚水流動，閃爍著起伏

我們生來不僅僅四平八穩活著

歡愛時，也要看到風吹草葉參差不同

兩只蝴蝶在交談

一朵云呼喚另一朵云

它們對接成花朵盛開的形狀

兩只蝴蝶在抽象的圖案里嬉戲

從瑞典到挪威，云朵下的邊境

防線消失在大海般的黑森林里

我們丟掉了旅行指南

好奇心鼓勵了我，隱入繁花濃郁之處

試圖聽出翅翼優美的昆蟲在關心什么

人們在此愉快暢談，沒有人想起

兩棵樹之間是否躲著幽暗的密探

在陽光疏朗之處，我抒情詩般呼吸

生活把我引來此地，時間在打聽

所見未見的玫瑰，綻放人性的歡笑

半夢半醒里跨距間的傾聽

就像心靈之內有一個對話的他者

對此，我深信不疑

這個相互允諾的時刻

兩只蝴蝶之間的交談

不存在被隔開的空白

島 嶼

我們常提到無人居住的島嶼

它是大海光中燃燒的婚床

歇息不需要在床上

就好像歲月可以不在日歷里

我們還說起，濕潤的肌膚

閃耀著心神不安的來訪者

樹林里白色的霧已散去

倒影中的舊燈塔隱約可見

它是大海站在岸邊的一柱淚水

不再說話，專注海鳥用小腳

一點點在沙灘畫出的地圖

我確信島嶼是你召喚時的回聲

那些香料和珍珠可以再一次丟棄

凡是有氣息的都與你一起欣喜地歌唱

羊角葉肆意的生長已揭開一角

鯨魚向上的噴泉豎起另一個水的形體

陰翳移動，未完結的生命

如斜向海面的椰子樹，懸浮的果實

倒映到水里，細小的波紋像極了貝殼

此時，沒人知道，如槳之翼扇出的風

與沙子、鳥翅、風帆，還有植物一起旋轉

它們是自然放養在別處的野馬

它的鬃毛，在黃昏的夕光里遼闊地疾飛

燈 塔

白茅海的燈塔

它是這個海域停止旋轉的羅盤

一個趕海的老人站在那里

回憶著熱帶憂郁的風暴

沉默倦于大海遠去的轟鳴

陰影中的細浪多么寂寞，沒有紛繁的金邊

起伏閃亮。冬日午后，在你到來之前

大海釋放出大霧，天空吐出白夜

把昨天與今天等同起來

從清晰到混沌，一種轉調

天空與大地回蕩著聽不見的濤聲

就像一盞漁火接著一盞漁火的熄滅

去找回海浪的天賦，恢復自然本來的面目

一瞬間，寧靜中的凝視，你的迷途遭遇了出路

你看見白色海水升起了一柱光

詞語中的燈塔重新亮出了強烈的信號

留下夜晚細微的回響

羽毛掠過海水，平靜的屋頂之上

留下夜晚細微的回響，而在白日，它是海鷗灰色的間奏

晚霞提升了水色，尚未到來的，也是未界定的

在雷州半島最南端，大海原來是一頭老虎

把自己添入黃昏的翼中，它要到更遠的海岸去

途 中

水里的動物銳減，大海枯萎地動蕩

陽光照不亮珊瑚花，午夜的風帶來喪神

大海之下進行著看不見的葬禮

星光鋪蓋著睡眠，夢懸蕩成天空的鏡子

漫長的映照與瞬間的風暴一樣折磨人

再來一次更殘暴的掠奪

已經沒有泥土可以抱緊

拿什么去抵擋明日的風暴

沒有人知道答案

途中，更黑的海浪在重新出發

放蕩的心應了天穹的藍

再給夢里添一些水聲

回聲濃密卻被鏡子送回

一下子散開的是熱帶魚

如水質如玫瑰之母

它盛開的記憶盡是情欲

而控制這一切的是月亮

月亮在誘惑著新的海潮

世界需要席卷陳詞濫調的海潮

月亮需要親吻，一灣海水站起來

放蕩的心應了天穹的藍

回憶不過是植物的淚水

黃昏，一個憂傷的神

在不遠處破碎地歌唱

用不了多久，海平面的光線

就鏈接上星星的光焰

我看見海風停留在木麻黃樹上

那些細小的葉尖涌出的液

混合著大海的腥味，奔騰著

在一個叫下洋的碼頭

我與一位少女相遇

如今我坐在沙灘上冥想

懷念如綠光燃燒的香蕉樹

砍過之后又長出新的

純真的時刻如此短暫

回憶都是植物的淚水

天空中白色的飛鏢

一只海鳥疾飛，它是天空白色的飛鏢

它躲過捕獵的網，飛過沉睡的島嶼

一只沒有被獵人盯上的海鳥，它有神佑的身影

一個童貞的孩子，在樹蔭下玩耍，像幼年的基督

手里拿著母親遞過來的蘋果，他們一起來到了海邊

看見鴿子從云端上回來，白色的旋律瞬間在浪花里響起

在海角之處

人跡稀疏的角落越來越缺少

一半人生活在到來之時

另一半人生活在離去之際

在大陸最南端燈樓角的海角處

陽光藍色的灰燼不斷在漂移

藍和非藍的海水，它們在此擁抱

又分開。分開的線條

像火車的軌跡在延伸

在徒勞地穿越大海

穿越余生的每一天

我這樣想的時候

一道波浪的光線已蓋過另一道波浪

就像一個謎回應著另一個謎

傳 唱

把我遺留在大地

黃昏轉過身來

發出輕微的響聲

暮靄吹暗了樹林

我想起大海的孤獨

我活過 愛過

在這個轉動的黃昏

我聽到大海

被火焰不斷傳唱

呵，是什么讓我變得如此激動

一匹馬親吻大海

沒有什么可以持續不變

一匹馬的淚水滴在海里

像一朵花飼養了深淵

沉溺的夢想奔騰在草原之上

虛妄的事物一再被刪減

一匹馬的身影消退在天空

在記憶的隔層流浪

這一切之下，死亡的海水多么堅硬

鐵戈的海風，來吧

一匹馬從山上再次奔來

它要去親吻大海高高涌起的浪花

就像啜飲深淵最低處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