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捷
平 原
◆◇張文捷
一個人在平原追逐風
可以大哭,大笑,大喊,可以放聲歌唱
你將任意一個親人的名字丟進風里,風還會吹回來
用蜻蜓的釘子鉚住風,風會把釘子搖松……
風真正的骨骼,是那些久久盤旋的鷹
你如果盯久了,也會跟著飛翔
風嗆到嘴里,不可能吐出來
看不見風,風照樣推著你前行
風將你舉過的旗幟撕破,吹進河流,
那翻卷的波浪,無需記錄的流水、光陰
注定會毫無遺漏,為你刻上經歷過的痕跡
因為風,大地準備了樹枝、草葉、漫天黃沙
你準備了四肢、指尖和長發
揉進風,被記憶收攏
你穿上脫去的是同一件透明的衣服
循環往復,就像離散的親人
動蕩后仍會重聚
風不會停止,飛鳥不會變成雕塑
只有那些不懂彎曲的人
試圖把風絆一個趔趄
而更大的風,會把人間連根拔起
帶著蒼茫大地飛奔
你把那些無字的郵件發給我
我的郵箱依然是空的
春風觸動一些不明的光
樹枝的手,接過帶靜電的碎紙片
不等陽光醒來,曠野睜開許多細小的眼睛
暗香是身體,也是身體吐納的氣息
今夜,梨花打開自己
所有的事物也像梨花那樣綻放
遇見是一種奢侈,錯過則是浪費
你來了,夜晚加重時間的顏色
倘若不是夜黑
梨花也不會開得那么潔白
夜太輕,這云層里的飄浮
我是云朵的一半,另一半是你
夜晚的寂靜輕輕搖晃,那枝頭的梨花
因為顫抖,像熱淚一樣滑落
當大片的梨花脫離枝頭
我感覺到一種無聲的漫涌
黎明慢慢垂放白色帷帳
春宵太短,你我都是沒有盛裝睡眠的空杯
天空也是倒置的空杯
裝滿夜露的純凈
當清晨推開門
大地的床單,見證了一夜
瘋狂的潔白
我的成長,從花朵上畫圓開始
田畝再貧瘠
也會長成地球的模樣
光陰多汁,催我成熟
我深深埋下頭,貼近土地松軟的胸脯
夏天彎下腰
翹起渾圓的臀部
所有在故鄉多雨季節懷孕的
都是水做的骨肉
我要把陽光注入的蜜積攢起來
把朝陽和晚霞的顏色揉合進來
制成消暑解渴的飲料
當我們品嘗沙糖般的紅瓤
會吐出生活黑色的內核
我用驕陽的渴,背負身體里的水
緊摟著云彩的胎記
抱不動懷里的自己
月光把綠色的葉子串起來
我們相互依偎,延續著成串的夢境
那綠色的夢是沾露的
風踩著閃光的路徑,將水滑的月亮送到天際
我也是月亮的一部分
不信你用刀把我剖開
無論是滿月,還是半月
那勝過清輝的色澤
是可以啃的
樸素的花瓣蛻去
青果緊緊地抿攏隱隱的幸福
唇,在太陽熱吻中張露
內心聚集熾熱的陽光
炸裂的開放瘋狂了潔白
于是有母愛的手
紡出拙樸的線
溫暖我純棉的童年
古老的紡車
唱出豐衣足食的歌
而在異鄉,在冬季
合成纖維堅硬了城市的衣領
棉衣如母愛的火缽
抵御游子心頭寒冷的孤寂
純棉柔軟的撫摸
似青草和月光熨貼我們的靈魂
今夜,又想起紡棉線的母親
想起一望無垠碧綠的棉田
夜晚是被棉蛉蟲掏空的青桃
空蕩蕩的夢
游走在天堂的地毯上
毛絨絨的絲絲縷縷
攪擾今生的無眠
你是我敦厚的兄弟
以淺綠的指尖
擦拭雨水和汗水
而皮膚像我
有土地的顏色
世代的莊稼漢子
告訴我地下的話語:
一個小小的土豆
經過怎樣的淀粉沉積
才能走出周身的黑暗
我們熟悉的菜市
生活的每一旮旯
土豆鼓脹著肚皮
于艱辛歲月中孕育圓滿
無人知曉三月風
吹不透泥層
在大地的鰓幫
難以覺察的鼻息
攪擾我今生今世的睡眠
白衣少女,內心藏著一朵朵云
把邀請蜜蜂的杯盞
一節節舉高
只有風能扶住晃眼的搖曳
陽光用一半穩住天空
另一半給花蕊注蜜
而我要用牙齒咬緊懸空的顫抖
慢慢接近你
頭上綴滿風雨打造的簪子
一天又一天
將天空廣闊的思念
捂成內心一點點細小、縝密的心事
直到你抱緊我,顛覆我
我會把積攢一生
那些細細密密的愛
全部傾倒出來
當所有花朵呈現萬種風情之時
你緘默,不曾向風語吐露半個籽兒
接近你的身體之前
辣與不辣都是未知數
天空低下來,手能觸摸到的
尖的指尖,不尖的是鼻尖
陽光不停敲打心跳的鼓錘
風雨洗刷不掉內心的熾熱
是制作照亮我青與紅的燈籠
還是積攢扔向舌尖的小小炸彈
微辣是寫眼神,熱辣是寫舌頭
再辣下去是深紅
是血上涌到臉龐的發燒
是筷子在火鍋沸騰時引發的沖動
辣椒是一種植物
小辣椒則是一種稱呼
喊一聲親愛的小辣椒
舌尖品嘗的,僅僅是一場幸福的前奏
在我重返故鄉的途中
邂逅了,那一片水邊的幽藍
凄迷的顫動
死死纏繞夢里縈回的曠野
風中拂動的苦梗草
在萎縮的湖邊
如瀉墨流動,巨蟒狂奔
那細捻每一根發絲的愛
那湖風吹開睫毛的深情
歲月與共,雁陣低垂
苦梗草,永遠只能長成我盈尺的疼痛
匆匆上路的時刻
我扯了一把清瘦的草葉
卻無法帶走
大地的心
在田野上奔走,一首原始的韻律
顫栗掠過,記憶深處的幻影
隨陳年的盤根草抽出新芽
風中舞動的麥浪,一把巨型的絨毛撣
掃去萬里晴空的云翳
讓碧綠與湛藍兩個板塊
在春光里對峙
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經歷的青春期
對風、對陽光的愛,促使內心吐穗
麥浪翻滾,我愿約上我的愛人
擠進這春天的行列
成為一株沐浴陽光的莊稼
對一壟壟麥田的描述
翠綠、墨綠……都已成為一些落伍的詞匯
我只知道風正把一種純正的顏色鋪陳
這樣的春天,我的歌喉已被許多飄揚的事物撓癢
我想對著春天喊,對著天空喊
最后只是對著麥浪喊了
而我的喊聲,瞬間被一浪高一浪的噼啪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