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太陽匹敵的光芒（組詩）

黃曉平

搓繩子

把生草捶熟，把硬麻漚暄

臉對臉，身貼身，列隊

清爽地等候召喚

一莖莖，一條條

搓成麻花辮狀的繩子

讓草率慣了的草在咬合中嚴謹

讓散淡扯皮的麻，絲絲入扣

悟出什么叫結實與勁道

繩子，在形成束縛前

條分縷析地緊致了自己

安靜而規整

與太陽匹敵的光芒

只在這四月的原野

不經意走一趟，就能領受

那與太陽匹敵的光芒

是怎地一個逼人模樣

那是入春的油菜，誰能想到

弱弱嫩嫩生長著的油菜

花期一到也瘋狂，那是金黃

大片大片昂貴的金黃

光彩與熱烈，一波蕩去三百里

花枝撓進云層的胳肢窩

激得太陽直打噴嚏

才收了沖天花陣

息了薰薰花事

懷抱如劍的莢囊暖暖睡去

那莢囊隨風鼓脹起來

焐緊修行多時攢下的仙丹黑子

一經擠壓，就流油的黑子

谷之子

谷子，百里挑一的孩子

聚攏的光芒反射出天地良心

它們從沒迷失過方向

跟著春耕的犁鏵，前行

就能隨意出入自己的家門

田野里忙碌的人，一再承享

它們綠油油的禮儀

在泥土的家園

它們長成應有的模樣

抽穗，開花，結出的果實

經得住眺望與回望

對得起那些，出水帶出的兩腳泥

報花名

園子里大片雪白，粉紅，鵝黃

不待花農啟齒，遠方來客

已將花名報出一串響亮

一只花名，滲透一股野味

一枚花瓣，挽住一種氣象

花名之外，客人奢侈得發慌

張狂地隨花而形，隨形而名

唇間漲落的詞匯如一件件嫁裳

披掩了每一株養眼的花朵

仿佛真的，會被赤裸的美艷灼傷

或是擔心她們出嫁時風侵霜襲

生生蝕了動人摸樣

花農撫花，輕喚著通行的花名

不經意中報出了藥用名稱

當美麗拐彎，最終的花朵

將會柔和地出擊

以一種消亡，抵御另一種消亡

割草的園丁

一抬頭，他得到陽光提示

家里那幾畝稻子

距黃熟收割，還有些日子

在城市草坪上割來割去

看上去在割草

其實是割日子里的荒蕪

從這頭到那頭，抻直了割

然后慢慢調轉頭去

這樣的割，他心知肚明

是城市打理面容

也有點親近農村的意思

他駕駛著割草機器

按照農歷收割莊稼的姿勢

亦步亦趨，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主持某種熟悉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