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舊事

◎禾碗碗

梅林舊事

◎禾碗碗

長華初見十一，是在青城沈府辦詩會的那年暮冬。十二月的青城沒有雪，紅梅開滿整個小鎮，沿著青石碧瓦片片落下，宛若美人眉間朱砂，艷麗又凄楚。十一便是在這時輕移蓮步，緩緩而來。

“公子可是來采梅賦詩？”十一愛笑，嘴角的酒窩似盛滿甘露，沁人心脾。

他是名蓋京華的三皇子，分封巴蜀，自小志在朝堂，一心鉆研經世濟民之道，初回京便受到圣上寵愛。此次來青城是奉圣上之命，名曰賦詩作詞，實是招攬賢才。圣上此舉意味深長，此行如順利，則從人才選拔到人心所向都水到渠成。他眉眼泓然，俯身拾紅梅，剛起身，十一便撞進他的眼簾。

紅梅零落間，他們相視一笑，像是相識許久的故人。

十一自幼生在青城，帶著長華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風景，最多的便是紅梅。青城多梅，且都是紅梅。十一曾聽說書人講，青城山中的梅原本是綠萼白花，狀若豆蔻少女。梅林中有位仙子，集萬千靈力于一身，卻愛上了凡人。她傾盡畢生修為換得他金榜題名，最終卻失去了他。仙子大慟，目中泣血，于是一夜之間紅梅滿山。

紅梅肆意在空中飛舞，風拂過他們的臉頰，長華望著十一，心頭滿是疼惜。

轉眼一年冬去，長華要回京了，他握住她的手，眉間盈滿堅韌：“十一，我與那凡人不同。你等我回來?！笔活h首。沒有十里紅妝，只一句承諾便允了終身。月下，十一眸中水光漣漣，長華看癡了，不由俯身吻了下去。一夜纏綿，兩人許下天荒地老的誓言。

長華走后，十一便閑了下來。眼前千樹萬樹紅梅盛開，可這樣的場景，長華再也看不到了。一切皆如沈府策劃的一般，三皇子長華，因毒侵五臟死在了那年冬天。

白日里，十一推開紅木窗柩，片片雪花飄落，她彎了山水眉，眸中盈盈似水：“長華，你可知道，紅梅有一日也能渡上清冷的白色呢。”當晚，她喝了半壇“醉生夢死”，好似往常一樣，倚在庭前梅樹下小憩。她做了個冗長的夢，夢里是初見長華，他一襲白衣站在梅樹下，背后是冷硬的山脈。

十一原是青城的鬼醫，因一次制毒反噬被沈府老爺所救。沈府是朝中擁護太子的一派，自然想讓太子坐上皇位，而十一便成了最好的棋子。她生得好看，又善于制毒，安插在長華身邊再合適不過。顧及恩義，十一答應。一切按照沈家的計劃進行，可她沒料到自己會陷進這段感情，無法自拔。

她醒來時，眉眼盈盈，似初見長華般清澈。那壇“醉生夢死”讓她忘了一切，她只知道要贖罪，要等一個人。

“公子可是來采梅賦詩？”多年后，青城梅林旁常站著一個女子，見有讀書人模樣的男子便問，她有雙與十一一般無二的眼。她是十一的女兒，名喚長歌，她在為她娘親等一個人，說是她的爹爹。

瓦下廳堂中誰又說起梅林舊事，女子白衣墨發，等待故人歸。